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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看见的秘密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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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自习,林溪破天荒没有踩点到校。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许念念正在后排跟人争论某部热播剧的结局到底有没有烂尾,声音从教室后门一路传到走廊。林溪把书包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左边——江逾白已经到了。
白衬衫,黑笔袋,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普通生物学》。他正在看一页关于昆虫发声原理的图解,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东西的解剖结构。
林溪没打扰他。坐下,拿出今天要用的课本,然后从书包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桌角。
一盒牛奶。草莓味的。
昨天陪奶奶在医院的小卖部买牙膏,她蹲在冰柜前翻了很久才找到这一盒。结账的时候奶奶坐在轮椅上歪头看她:“你不是不爱喝草莓牛奶吗?”“给同学带的。”“哪个同学?”她没回答,把牛奶塞进包里,推着奶奶走得飞快。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奶。粉红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奶牛。和他整个人——白衬衫、冷淡脸、手里那本正经得像大学教材的《普通生物学》——放在一起,违和得让人想笑。
他拿起来,翻了个面,看背后的配料表。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解析几何题。
林溪忽然有点后悔。她应该买原味的。或者干脆什么都不买。谁会给江逾白送草莓牛奶?这个人连喝水都只喝白开水,连橘子汽水都只买给别人的。
“……顺手拿的。”她说。
“嗯。”
他把牛奶放在桌角,继续低头翻书。没有喝。
林溪莫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松口气是因为他没有追问,失落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早自习过半,教室里背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前排赵柯正在背《赤壁赋》,背到“挟飞仙以遨游”就卡住了,翻来覆去重复了四遍“挟飞仙”,第五遍还是没接上下一句。林溪正想小声提醒他,余光里忽然看到左边的动作。
江逾白拿起那盒草莓牛奶。
插吸管。喝了一口。奶盒放回桌角。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页“昆虫发声原理”。侧脸平淡如水,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第二口。这一次喝得比第一口慢了一点,像是尝出了什么味道。
第三口。
林溪猛地把头转回去。她盯着自己的语文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嘴角正在以完全不可控的弧度向上弯,她咬住嘴唇内侧,使劲压。压不住。低头假装系鞋带,把脸埋进桌斗里。
草莓牛奶被他喝完了。空盒没有扔,被他立在桌角,吸管还插在里面。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纪念碑。
午休时江逾白不在。去参加物理竞赛的加训了。
许念念从后排凑过来,一屁股坐到他空着的座位上,拿起那个空奶盒端详了一番。
“草莓牛奶,”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像在读一份重要文件,“谁给的?”
林溪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不知道。”
“你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许念念把奶盒翻过来。背面配料表下方,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小得几乎要贴到鼻尖才能看清:
“给小卖部最帅的顾客。——林”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明显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收到了。很甜。白”
林溪一把夺过奶盒,脸烧得像被人点着了。“这什么——我没写!我没写那个!我就写了个‘林’字,后面是他自己加的——”
她闭嘴了。
许念念用一种“你们已经进展到在牛奶盒上写情书了还好意思跟我装”的表情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建议你们直接官宣。省得我再吃糖。这几天看你俩推拉我胖了三斤。”
林溪把奶盒团成一团想扔进抽屉最深处。手指松开了。最后还是没舍得。
她把它压平,夹进语文书里。压在一片《荷塘月色》的页脚。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
操场被太阳烤了一上午,塑胶跑道踩上去有点软。体育老师吹哨子集合,宣布这节课测800米。哀嚎声此起彼伏,许念念当场拉着林溪的袖子说等会儿要是她跑晕了记得帮忙叫120。
体委陆泽宇穿着红色篮球背心站在队伍前面,脖子上挂着哨子,手臂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别嚎了!早跑早结束!女生先来!”
林溪其实挺能跑的。翻墙翻多了,体能比坐着的学霸们好一截。起跑时没往死里冲,到了第二圈才慢慢往前超。跑到篮球场边上的弯道时,她偏头往铁丝网那边看了一眼。
篮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打三对三。
其中一个人穿着白T恤。投篮的姿势很干净,手腕压得很柔,球进网的声音干脆利落。他在场上不喊不叫,跑位精准,接球传球从不拖泥带水。队友进球了他只是点一下头,偶尔用手背擦一下下颌的汗。
他投完一个三分,转身回防的时候,目光越过铁丝网。和她撞在一起。不到一秒钟,他跑开了。
但林溪看到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他那个方向除了铁丝网和她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值得笑。
她跑完了。成绩四分十秒,全班女生第三。许念念在终点蹲着喘气,嘴里念叨着“早知道就装病早知道就装病”。林溪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抬头往篮球场看。江逾白正被换下场休息,身边多了一个送水的女生。
苏晚晴。
苏晚晴穿着干净的校服裙,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微笑着递给江逾白。两个人在球场边说了几句话。苏晚晴的姿势很放松,仰着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江逾白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接过了水瓶。
林溪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天气很热,跑道上的热浪透过鞋底往上蒸,她忽然觉得很燥。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三遍。
解散后她一个人往操场另一头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球场边已经没什么人了,江逾白不在了,苏晚晴也不在了。铁丝网上爬满了怒放的三角梅,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朵转。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里,发出一声空洞的响。
下午第二节,江逾白还没回来。大概竞赛加训还没结束。他的课桌空着,阳光落在桌面上,铅笔还搁在草稿纸旁边,笔尖削得很尖。
林溪忽然觉得有点坐不住。她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又往前挪了半寸,翻开笔记本,又合上。打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做了三道选择题,错两道。
……
下午课结束,林溪收拾书包。江逾白的位子还是空的。她背好书包站起来,刚要走——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她听习惯了的那种步频一模一样。
白衬衫在门口出现。额前的发丝被汗打湿了一点,脸颊上还挂着薄薄一层运动后的红,没有完全褪。手里拿着水瓶,是空的,显然是刚从训练室回来。
他走到自己座位上,低头看了一眼林溪没收拾干净的桌面。语文书忘了带。他拿起那本语文书,翻开——
里面夹着压扁的草莓牛奶盒。
他看了大概好几秒。
然后伸手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牛奶盒空白处写了什么。把语文书合上,连牛奶盒一起,推到林溪桌面的正中央。
“你的书。”
林溪愣了一下。她刚才翻语文书背书,走的时候忘得彻底,偏偏就是这本夹了牛奶盒的语文书。她看到盒子上多了一行字,不知什么时候加上去的。熟悉的笔迹,铅笔:
“草莓味比原味好。你眼光不错。”
……
放学后,林溪一个人走在银杏道上。夕阳把整条路染成蜂蜜色,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边缘卷着一点浅褐。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晋江APP的后台弹出一条新通知:您的读者“白”今天在评论区留言了。
她点开。最新一章《夏蝉》下面,他的留言只有两个字——“打卡。”
但今天是第七章当天更新的章节。按他的习惯,打卡会在更新后几分钟内到,从来不会隔半个下午才来。
林溪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退出APP,把手机放回口袋。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不是秋天那种铺天盖地的黄,是夏天的尾巴里偷偷黄的几片。她走了大约一百米,又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便签,翻到那个叫“白”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条记录了,最新一条是昨天写的——“不想离他远了”。
她往下翻,看到更早的记录。
——不要再喝橘子汽水了。
——少在评论区回复读者。
——离他远一点计划:失败。
她一条一条地看,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写的东西。然后退出便签,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苏晚晴给他递水的时候,他接了吗?接了。但他也接了你的草莓牛奶。你把牛奶盒夹在语文书里,他在上面写字。你跑八百米的时候他看了你一眼。你踢的石子滚进下水道,那个下水道在他每天放学必经的路边。”
她把这段话读了一遍。全部删掉。
重新写:
“他接了她的水。也许只是出于礼貌。林溪你不要乱想。”
保存。锁屏。
然后打开微信,给奶奶发了一条消息:“奶奶,我等会儿过去。您想吃什么?”
奶奶秒回:“西瓜。”
林溪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步伐往医院走。身后有蝉突然拔高声线,咿呀咿呀地拖长尾音,像在替谁说出那句话——他没有说的那句话。
而远处的教学楼里,物理竞赛训练室刚刚散场。江逾白把画本收进书包,拉链拉好。书包最外侧的夹层里,小心地放着一张小纸条,是从草莓牛奶盒侧面剪下来的。
泡水太久,纸条边缘有些泛皱。但那句话还在——
“草莓味比原味好。你眼光不错。”
他已经写了回复,但没有贴上去,因为觉得今天的留言机会用完了,这句要等明天——等明天的语文书,或者明天的汽水瓶盖,或者明天她会发现的一张便签。
窗外夕阳沉入榕树梢。蝉鸣渐弱。夏天还很漫长。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