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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透明的屏障 周五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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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体育课,是压垮白修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气好得过分,阳光明晃晃地晒在塑胶跑道上,蒸腾起一股橡胶特有的气味。白修站在男生队列里,听着体育老师布置这节课的内容——男生一千米测试,女生八百米。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肌肉记忆让身体进入预备状态。高二上学期,他跑出过三分十五秒的全年级纪录,那之后整整一学期,体育老师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老师!”
陈向北的声音在队列前方响起,带着他一贯周到体贴的笑意。
“白修刚分化不久,身体还在适应期,一千米测试是不是……”他顿了顿,用商量的口吻说,“让他做点别的?比如计计时,或者帮忙保管器材?”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的Alpha,闻言看向白修,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考量:“也是。白修,那你去树荫下做几组拉伸就行,测试不用参加了。”
周围的同学纷纷点头,有人小声附和:“对啊白哥,别勉强。”
“身体要紧。”
白修站在那里,感觉九月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冷。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能跑”,想说“我没事”,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湿棉花,堵得他呼吸困难。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起跑线上男生们正在做热身——周燃正弓着背压腿,陈向北在调整跑鞋的鞋带,其他人三三两两说笑着。
发令枪响。
十几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脚步声、喘息声、场边的加油声混杂在一起,蒸腾成青春特有的、热气腾腾的喧嚣。
白修看着周燃很快冲到了第一的位置,那个小麦色皮肤的少年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豹子。他记得高一那次运动会,四乘一百米接力,他和周燃分别是第一棒和第四棒。交接棒时手掌相击的触感到现在还记得,又脆又响,带着必胜的信心。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不跑?”
旁边有人坐下,带来一阵很淡的冷杉气息。
白修没回头,他知道是江淞。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脚伤。”江淞言简意赅地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白修接过水,瓶身上凝着冰凉的水珠。他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依然盯着跑道。第三圈了,周燃依然领先,但陈向北追得很紧,两人只差半个身位。
“周燃步频乱了。”白修忽然说。
“嗯。”江淞应了一声,“最后一圈弯道会被超过。”
果然,进入最后一个弯道时,陈向北凭借更稳定的节奏完成了反超。直道冲刺,两人几乎并驾齐驱,最终陈向北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
周燃撑着膝盖喘气,汗如雨下,然后转身和陈向北击掌,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一起笑起来。
白修看着那画面,觉得眼睛有点发涩。
“以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最后一圈我会在外道加速。”
江淞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燃知道我的习惯,会在弯道卡内道,给我留出空间。”白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难看,“他说跟我跑步像打仗,得用战术。”
跑道上的人群开始散去,测试结束的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往休息区走。周燃看见了树下的白修,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白修也抬起手,挥了挥。
“走吧,”江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下节自习。”
回教室的路上,白修走得很慢。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崩解声。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李进来宣布了周末班级郊游的安排。
“这次去西山森林公园,当天往返。咱们分两组,A组走徒步登山线,B组在山脚营地负责后勤和烧烤准备。”老李推了推眼镜,“自愿报名啊,想挑战自己的去A组,想轻松点的去B组。”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我我!A组!”
“B组!我要烤肉!”
“徒步得多带点水……”
白修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他想去A组。西山那条徒步线他初中就去过,有一段陡坡需要手脚并用,登顶后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全景。他想再去一次。
“白修肯定B组吧?”林小小清脆的声音在前排响起,她转过头,笑得眉眼弯弯,“咱们B组有白修在,烧烤肯定超级好吃!我记得你上次烤的鸡翅绝了!”
陈向北也笑道:“就是,鸽子负责调味,我们负责吃。完美分工。”
“对啊对啊,白修细点心也细,准备食材肯定没问题。”
“B组有白修在就稳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每个人都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白修去B组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讨论。
白修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想说“我想去A组”,但看着同学们一张张笑脸,那些关切的眼神,所有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凭什么拒绝?大家是在照顾他,是在为他好。他如果坚持去A组,会不会显得不识好歹?会不会让大家难堪?
“那就这么定了啊,”陈向北已经开始登记名单,“白修、小小、王薇……你们几个B组。周燃、李铭、我,咱们A组……”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某种宣判。
白修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被自己无意识划出的一道深痕。墨水洇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放学铃响的时候,白修第一次没有立刻收拾书包。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离开。陈向北走前拍了拍他的肩:“鸽子,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啊,别迟到!”
“知道了。”白修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
教室里的喧嚣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等值日生也离开,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白修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早枯的叶子打着旋飘落。
他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重的疲惫。
这三个月,他每一天都在笑。对关心他的人笑,对担忧他的人笑,对把他当成易碎品小心呵护的人笑。他笑得嘴角发僵,笑得脸皮发麻,可没有一个人问他:白修,你真的开心吗?
也许他们问了,他也会笑着回答“开心啊”。
可他真的不开心。
他快被这些“为你好”淹死了。
白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边,那里还扔着今天体育课喝完的运动饮料瓶子。
他盯着那个绿色的塑料瓶,看了三秒,然后一拳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塑料瓶瘪了下去,在空旷的教室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指关节传来尖锐的痛感,可这痛感却让他觉得清醒,觉得真实。
他又砸了一拳。两拳。三拳。
直到那个瓶子彻底变形,蜷缩在垃圾桶底部,像个可笑的失败者。
白修撑着垃圾桶边缘,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泪,是比泪更灼人的东西。
“你是在练习拳击,”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还是在跟垃圾桶发脾气?”
白修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江淞站在教室后门边,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习题册。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白修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拿东西。”
很烂的借口。他的书包就在座位上。
江淞没拆穿他,只是走进来,把习题册放在自己桌上,然后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的窗户。
教室更安静了。
“江淞。”白修忽然开口。
“嗯。”
“你……”白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报名哪个组?”
“A组。”江淞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开始整理书包。
“哦。”白修应了一声,也走回座位。他看着江淞慢条斯理地把书一本本装进书包,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冷杉气息又飘了过来。
白修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江淞。”他又叫了一声。
江淞抬起头看他。
“我……”白修深吸一口气,那些在心底压了三个月的话,那些不甘、委屈、愤怒、无力,像沸腾的岩浆一样往上涌。他看着江淞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干净的、深色的湖泊。
“我不想呆在B组。”白修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他妈不想变得特殊,江淞。我想爬山,我想去A组,我想跟周燃他们一起冲那个陡坡,我想站在山顶上看风景,我不想坐在山脚下被当成病人,我不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但是我感觉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说这些的人了。唯一一个”。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因为激烈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眼睛很热,他用力眨了一下,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江淞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就去A组。”
白修愣住了。
“可是……”他下意识地说,“陈向北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大家都觉得我该在B组,如果我突然说要去A组,他们会不会觉得我……”
“白修。”江淞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有种奇异的力量,“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你想去哪里,是你的事。”
白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可以对陈向北说,”江淞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谢谢,但这次我想去A组’。就这么简单。”
“可是……”白修还在挣扎,“可是大家是关心我,我这样会不会……”
“他们的关心是真的。”江淞说,“但你的感受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白修怔怔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淞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这个人总是这样,平静,从容,说出来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所有纠结缠绕的乱麻。
“我……”白修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淞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白修看见了。
“那就学。”江淞说,背起书包,“第一次说不,都会不习惯。说多了,就会了。”
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白修一眼。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修还站在原地,看着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上。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关节。那里还残留着痛感,清晰的、真实的痛感。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也背起了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找到陈向北的头像,点开私聊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白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那些话在脑海里翻腾,又被他一次次压下去。说“不”真的很难,比打一架难,比跑一千米难,比面对分化这件事本身还要难。
但他还是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打得很慢,却很坚定。
【向北,明天郊游,我想去A组。】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向北回复了。
【啊?真的吗?A组要爬山,很累的!你身体行吗?】
白修看着那行字,手指又停顿了。熟悉的关怀,熟悉的担忧,像一张柔软的网,要把他拉回那个安全的、舒适的牢笼。
他想起江淞的话。
【谢谢,但我想试试。】
点击发送。
这一次,陈向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行!那你明天穿舒服点的鞋,多带点水。早上七点,别迟到啊!】
白修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下楼梯。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跳一跳的,像是活了过来。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绚烂的橘红色。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某种热烈的掌声。
白修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
然后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稳,一步,一步。
他知道明天不会那么容易。他知道陈向北会一路唠叨,他知道周燃会时不时看他脸色,他知道会有无数个“你行吗”、“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至少,他说出了那句“我想”。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街道的喧嚣,带来初秋微凉的气息,也带来……一丝很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冷杉香。
白修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起的落叶打着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