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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向着光的约定 阳光透过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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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百叶窗,将会议室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香。
白修坐在轮椅上(江淞坚持),左臂石膏,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神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紧绷。他看着围坐的这些人——老师、律师、医生、社工,还有身边的江淞。这些人聚在这里,只为他一个人的事。这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陌生而不安。
江淞简短开场:“感谢各位。今天的目标是,为白修和他母亲制定一个安全、可行的短期和中期计划。”
张律师率先推过一份文件,语速快而清晰:
“基于现有证据(伤情记录、警方笔录、医院证明、白修和母亲的证词),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成功率很高。我已起草申请书,需要白修和母亲签字。保护令一旦下达,白志强必须搬离现住所,并禁止骚扰、跟踪、接触你们。违反可拘留。”
她看向白修:“但法律是武器,不是盔甲。执行有滞后性。我们的核心策略是:法律威慑 + 物理隔离 + 社会支持。”
社工王姐点头,接口道:“物理隔离方面,市妇女儿童庇护所可以为他们母子提供不超过三个月的免费临时住所,单人单间,有基本安保和心理咨询。三个月内,需要找到稳定的过渡住所。”
她语气温和但务实:“庇护所的位置保密。入住需要配合一些规定,比如定时签到、参加小组活动。白修同学,你需要尽快养好身体,你母亲也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和适应。”
陈医师从医学角度给出建议:“白修左臂尺骨骨折,预计至少六周才能拆除石膏,完全恢复需要三个月。期间需要定期复查、康复训练。信息素系统因长期滥用伪装剂和这次应激,处于紊乱期,需要至少一个月稳定,期间不建议使用任何伪装或强效抑制剂,临时标记……”他看了一眼江淞,“…是目前最安全稳定的外部调节。但最终目标是自身腺体恢复平衡。”
班主任老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沉稳,但带着不易察觉的痛心:
“学校这边,我已经向校长汇报。白修的情况适用特殊情况处理程序。他可以暂时请假,但学籍保留,所有课程资料、作业,我会让学习委员整理好送来。等他身体允许,可以居家学习,参加线上考试。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白修,目光慈和而坚定:“学校是你的后盾,不是压力源。你的安全、健康是第一位的。等你回来,七班永远有你的位置。”
白修喉结滚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善意,他有点消化不过来。
江淞将一杯温水放到他手里,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他低声问:“有什么问题,或者想法?”
白修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律师的文件上,声音有些干涩:“……钱呢?庇护所之后,租房,生活,我妈的工作……还有,律师费。”
这是他最现实的恐惧。法律和庇护所能挡开拳头,挡不开生存的压力。
张律师:“法律援助,不收费。庇护所免费。过渡阶段,可以申请临时社会救助,虽然不多,能保证基本吃住。你母亲的工作,王姐那边有一些资源可以对接,比如社区公益岗位、家政小时工,时间灵活。”
王姐补充:“重要的是,让你母亲先有一份收入,哪怕不多,能让她感觉自己是能站起来的。”
江淞这时开口:“白修母亲的工作,我请家里帮忙留意了一个职位,社区图书馆的整理员,工作清静稳定,有基本社保。离可能的过渡住所也近。等白修母亲状态好些,可以去面试。”
他顿了顿,“至于白修,养伤期间,首要任务是恢复。之后,如果愿意,暑假我可以帮你找一份适合的兼职,比如图书馆助手、文具店店员,不费力,也能接触人。”
计划一环扣一环,从紧急庇护到中期过渡,甚至想到了长远的学业和生计。他们不是在给他一个避难所,是在给他搭一个能自己走下去的阶梯。
白修看着江淞平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酸胀得厉害。这个人,到底默默想了多少,做了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我……需要跟我妈再商量一下细节。但……谢谢。真的。”
这句“谢谢”很轻,但很郑重。
老李拍拍他的肩:“傻孩子。”
会议结束前,张律师最后强调:“白修,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签字、养伤、信任我们。剩下的,交给我们专业人士。你父亲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联系我或报警,不要私下接触。记住了吗?”
白修用力点头:“记住了。”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好。白修被江淞推着,穿过长长的走廊。窗外,玉兰花开了,一树洁白。
“江淞。”他忽然叫。
“嗯。”
“图书馆的工作……是你家安排的吗?”
江淞没有否认:“只是提供一个机会。能否胜任,看她自己。”
白修沉默了一会儿:“……我又欠你了。”
江淞停下轮椅,转到白修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白修,这不是欠。这是互助。你在西山拉了我一把,我在你跌倒时扶你一把。未来某天,你可能也会拉别人一把。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正常的关系。”
他顿了顿,“不要用‘欠’这个字衡量。你不欠任何人。你只是,正在被这个世界,用你应得的方式对待。”
白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清澈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那束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光,好像变大了,变暖了。
在王姐的陪同下,白修将整个计划和母亲沟通。李娟听得认真,偶尔问几个实际的问题(“庇护所真的安全吗?”“工作我能行吗?”),眼里不再是全然的恐惧,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当听到图书馆的工作时,她愣住了。她年轻时最爱看书,后来生活碾碎了所有爱好。
“我……我很多年没碰过书了,字都认不全了……”她搓着衣角,局促不安。
王姐柔声说:“李姐,整理图书不需要多高学历,只要细心、爱惜书就行。可以先从简单的排架、除尘做起。那里很安静,都是好人。”
李娟看向儿子。白修握住她的手:“妈,试试吧。不行我们再找别的。总得……迈出第一步。”
李娟看着儿子打着石膏的手臂,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同于以往的、沉稳的力量,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不能再拖后腿了。她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好。妈试试。”
王姐趁热打铁:“那我们现在就去庇护所看看环境?顺便把一些手续办了。白修这边有江同学照顾,你放心。”
看着母亲跟着王姐离开的背影,虽然依旧瘦小,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白修心里那块压了十七年的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角。
他第一次觉得,保护母亲,不一定要用血肉之躯挡在她前面。带她走向一条更安全的路,也许是更好的保护。
回到病房,江淞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白修靠在床头,看着江淞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病房不像病房,像一个……临时的家。奇怪的安全感。
手机响起,是陈向北发来的视频请求。
白修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里出现陈向北和周燃凑在一起的脸,背景是嘈杂的课间教室。
“鸽子!怎么样?手臂还疼吗?”陈向北嗓门很大。
周燃挤开他:“白哥,给你看个好东西!”他把手机镜头转向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石膏臂,旁边写着“白哥早日康复!!”,落款是七班全体。
白修喉头一哽。
陈向北抢回手机,压低声音:“鸽子,你爸……没再来找你吧?老李今天脸色很严肃,让我们别瞎打听,但也说学校会处理。反正……有啥需要,随时说!”
周燃在旁边喊:“对!干他丫的!”
白修扯了扯嘴角:“没事。快了了。你们……好好上课。”
挂断视频,白修沉默了很久。江淞合上电脑,看过来:“朋友?”
“嗯。”白修顿了顿,“他们好像……跟以前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知道了他是Omega,知道了他的家庭,那份关心没变,反而更实在了。
江淞:“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的伤口而离开,只会想帮你包扎。”
这时,江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恢复平静。
“怎么了?”白修敏感地察觉。
江淞将手机递给他。是李叔发来的消息:
【少爷,白志强下午去了学校,大闹教务处,声称学校“藏匿”他儿子,要学校给说法。被保安请出。但他扬言要去教育局、找媒体。另外,他可能通过一些途径,打听到了您的一些信息,正在四处打听。请谨慎。】
白修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找你麻烦了?!”
江淞拿回手机,语气平静:“跳梁小丑。学校那边,老李和校长能处理。至于我……”他淡淡地说,“他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
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让白修知道,江淞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父亲像一条疯狗,开始无差别撕咬所有靠近他的人。
“对不起……”白修下意识道。
江淞看着他:“你道什么歉?做错事的是他。你要习惯,把他的错误和他的后果,从他和你身上剥离。他的疯狂,不是你的耻辱,是他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白修心上。是啊,为什么父亲发疯,道歉的总是他?为什么父亲做错事,羞愧的总是他?
他开始模糊地触摸到“边界”的真正含义。
白修睡不着。白天信息量太大,父亲的骚扰让他不安,未来的不确定性也让人焦虑。
江淞也没睡,在看书。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
“江淞,”白修在黑暗里开口,“给我讲讲,保护令下来后,具体会怎么样?我妈去庇护所,要注意什么?还有……我怎么跟以前那些……‘道上’的人断干净?”
他开始主动思考细节,承担自己那部分责任。
江淞合上书,转过身,耐心地、一条条解释。像最可靠的导师。
讲到如何与过去切割时,江淞说:“简单。告诉他们,你退出了,要好好读书,照顾妈妈。真正的‘道上’义气,是尊重金盆洗手。不尊重的那种,不值得你称兄道弟。”
他顿了顿,“而且,你现在有我。”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分量极重。是宣告,也是保护。
白修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望着天花板,忽然说:“江淞,等我好了,你教我打架吧。”
江淞挑眉。
白修:“不是以前那种瞎打。是你白天拦我爸那种,干净利落,能保护自己,又不会真伤到人的……方法。”
他想变强,但不是用暴力虚张声势,是用技巧真正守护自己和所爱之人。
江淞看了他几秒,点头:“好。我教你。”
沉默再次蔓延,但很舒适。
“江淞。”
“嗯。”
“那个终身标记的约定……还作数吗?”白修的声音很低,带着不确定。
江淞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作数。”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如誓言,“等你准备好。多久都等。”
白修闭上眼,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信息素都更让人安心。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父亲不会善罢甘休,生活从零开始步步维艰,校园里也必然有风言风语。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一片漆黑。
他有了地图,有了向导,有了同行的伙伴,手里还握着一枚,关于未来的、发光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