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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缝 清晨的阳光 ...

  •   清晨的阳光很好。白修在江淞的帮助下,第一次尝试坐起来吃饭。左臂的石膏很沉,但疼痛在可忍受范围内。
      江淞递过粥,动作自然。白修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的信息素……淡了。”
      临时标记通常在3-5天后开始减弱。
      江淞“嗯”了一声:“晚上会补。”
      他说得平静,白修耳根却微微发热。这种直白的、关于生理联结的对话,依然让他不自在,却又奇异地安心。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不是护士查房的节奏。
      江淞眼神微凝,放下碗,走到门边,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
      他的背影瞬间绷紧——这是一种白修从未在江淞身上见过的、全然的戒备状态。
      “谁?”白修问,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江淞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还有两个警察。”
      白修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门被推开。
      白志强站在最前面。他显然精心“收拾”过——换了件还算干净的旧衬衫,头发用水抹平,但眼底的血丝、身上的酒气,以及那种长期失意者特有的、混合着暴戾与卑微的气质,无法掩盖。
      他看到白修,眼睛瞬间红了,不是心疼,是一种被挑衅权威的愤怒。
      “你个兔崽子!”他吼着就要冲进来,被身后的老陈一把拉住。
      老陈(四十多岁警察,经验丰富):“白先生,冷静,这是医院。”
      白志强挣了一下,指着白修,手指发抖:“警察同志,你们看看!我儿子!失踪三天!我他妈以为他死在外面了!结果他在这儿躺着享福!”
      他的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隔壁病房有人探头。
      白修坐在床上,全身僵硬。他看着父亲,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曾无数次落在自己身上的手指,胃里一阵翻涌。恐惧是条件反射,三年来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想蜷缩、想道歉、想找借口。
      但他没动。因为江淞挡在了床前。
      江淞站的位置很巧妙——不完全挡住白修,但隔开了白志强直接冲过来的路径。他身形清瘦,但站姿挺拔,像一杆标枪。
      “这里是病房,请保持安静。”江淞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不是在请求,是在告知规则。
      白志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学生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眯起眼,打量着江淞:“你谁啊?我跟我儿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江淞没回答他,而是转向两位民警,语气转为礼貌但疏离:“警察同志,我是白修的同学,也是他目前的临时监护人。关于白修的情况,我可以说明。”
      老陈目光锐利地看向江淞:“临时监护人?你?小朋友,这需要法律文件。”
      江淞点头:“是的。车祸当晚,白修昏迷,无法联系直系家属。院方在找不到父母的情况下,由我作为在场同学签字,办理紧急入院手续。这是医院备案的复印件,以及我的身份证、学生证。”
      他从随身文件夹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动作从容,仿佛早有预料。
      白修怔怔地看着江淞的背影。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老陈接过文件查看。小赵(年轻民警)则看向白修:“白修同学,你能说话吗?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父亲报警说你失踪。”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白修身上。
      白修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看着父亲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过往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能预见,如果现在说实话,回家后会遭遇什么。
      就在这时,江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看着他。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像无声的许可,也像坚定的支持。
      白修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他看向小赵,声音有些抖,但字句清晰:
      “我……没有失踪。三天前的晚上,我出门……散步,下雨,路滑,被车撞了。司机叫了救护车,送我到这里。”
      他省略了“为什么出门”、“为什么下雨天散步”,这是本能的自保。
      白志强立刻吼道:“散步?大半夜下暴雨你散什么步?你是不是又出去跟人鬼混打架?!”
      “白先生!”老陈提高声音制止,然后看向白修,“车祸我们有记录。但为什么不联系家里?你父亲很担心。”
      白修沉默了。真正的答案在舌尖打转,却吐不出来。
      江淞在这时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警方记录应该可以调取通话记录。车祸当晚至今,白修的直系亲属,”他看了一眼白志强,“没有给医院打过一通询问电话,也没有来过一次。”
      白志强脸色一变。
      江淞继续:“相反,白修醒来后,曾多次要求我们联系母亲,但母亲手机一直关机。至于父亲……”他顿了顿,“我们尝试联系,但留存的号码是空号。”
      老陈看向白志强。白志强眼神闪烁,强辩道:“我、我换号了!你们不会打单位?不会问学校?我看就是这小子不想让我知道!”
      气氛僵持。
      一直没说话的老陈,目光在病房里扫过——苍白瘦弱、手臂打着石膏、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白修;气势汹汹、满身酒气、言辞漏洞百出的白志强;以及这个冷静得不像学生、准备充分的“同学”。
      干了二十年民警,他见过太多家庭。有些事,不用明说。
      老陈收起文件,对江淞说:“临时监护需要正式手续,你一个学生担不起。既然父亲来了,后续治疗和照顾,应该由家属负责。”
      这句话落下,白修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慌。
      白志强则露出一丝得逞的、阴沉的笑。
      江淞神色不变:“我理解。但在办理交接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看向白志强,目光锐利如刀,“白先生,作为父亲,您知道白修是Omega吗?”
      全场死寂。
      白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瞳孔收缩,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混杂着被戳破的难堪、秘密暴露的恼怒,以及更深层的、扭曲的情绪。
      老陈和小赵都愣了一下,看向白修。少年脸色惨白,紧紧咬着下唇。
      “我……”白志强额头青筋跳了跳,“我当然知道!我儿子的事我能不知道?!”
      “那么,”江淞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平静,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您知道他长期使用高浓度伪装剂模拟Alpha信息素,对身体造成严重负担吗?您知道他后颈的抑制贴下面,除了腺体,还有旧伤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白志强只有一米。这个清瘦的少年,此刻散发出的压迫感,竟让高大的白志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您知道,”江淞一字一顿,“一个未成年的Omega,在遭遇车祸、骨折、信息素紊乱后,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他停顿,目光扫过白志强攥紧的拳头、发红的眼睛、颤抖的手指,然后给出答案:
      “是安全、安静的环境,专业的医疗护理,以及不会让他恐惧的监护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
      白志强的脸涨成猪肝色。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质问,权威扫地,他彻底被激怒了。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他猛地挥手指向江淞,唾沫横飞,“老子怎么管儿子轮得到你教?!我告诉你,我现在就把他带回家!我看谁敢拦!”
      他说着就要绕过江淞去拽白修。
      “白先生!”警官老陈和警官小赵同时上前阻拦。
      场面瞬间混乱。
      就在这时——
      “别碰我!”
      一声嘶哑的、颤抖的,但异常清晰的喊声,从病床上传来。
      所有人都停住了。
      白修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直了身体。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死死盯着白志强,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举起没受伤的右手,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从你们进门……就在录。”白修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用力咬出,“你说的每句话,警察同志说的每句话……都在里面。”
      他看着父亲瞬间煞白的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跟你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咔嚓”一声,断裂了。是恐惧的锁链,也是顺从的枷锁。
      白志强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暴怒彻底吞噬理智。
      “反了你了!!”他咆哮着,不顾民警阻拦,猛地朝病床扑去!
      江淞早有准备,侧身一步,精准地抓住白志强挥来的手腕,同时脚下轻轻一绊。动作干净利落,是标准的防身术。
      白志强一个踉跄,被小赵和老陈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教训我儿子!天经地义!”他疯狂挣扎,双目赤红,彻底露出了獠牙。
      警官老陈脸色彻底沉下来,厉声道:“白志强!这里是医院!你再这样,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江淞松开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他看向老陈,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警察同志,如您所见。白修目前的情况,不适合由情绪不稳定、且有暴力倾向的家属带走。我请求警方协助,暂时禁止白志强先生接近白修,并为他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他再次拿出文件夹,抽出几张纸:“这是白修过往的伤情照片(时间戳)、医院验伤记录(旧伤)、以及我作为同学证词的书面材料。另外,白修的母亲李娟女士,也可以作为证人。”
      准备之充分,令人心惊。
      老陈看着那些材料,又看看被按住还在叫骂的白志强,最后看向病床上那个握着手机、浑身发抖却眼神倔强的少年,心里叹了口气。
      “小赵,”他吩咐,“先把他带出去,冷静一下。在走廊做笔录。”
      白志强被架出去时,还在嘶吼:“白修!你给我等着!你看我弄不弄死你!还有你那个小相好!一起弄死!”
      门关上,嘶吼声渐远。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白修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全身剧烈颤抖,像刚跑完一万米。刚才那几句话,用尽了他全部勇气。
      江淞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将手机拿下来,锁屏。然后,他张开手臂,很轻、但很坚定地,抱住了白修。
      这是一个完全超出江淞人设的举动。但在此刻,无比自然。
      白修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在江淞肩上。颤抖从身体深处传来,他咬紧牙关,不肯哭出声,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江淞肩头的衣服。
      江淞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动物。
      许久,白修闷哑的声音传来:“……录音是吓他的。我根本没按。”
      他哪有那种急智。
      江淞:“我知道。”
      白修:“……你早就准备好了?那些材料?”
      江淞:“嗯。”
      白修抬起头,眼眶通红:“为什么?”
      江淞看着他,深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狼狈的样子。然后,他说:
      “因为你说,‘怎么做’。”
      你问了,我就给你答案。你决定走,我就把路铺好。
      白修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恐惧的泪水。
      门外隐约传来民警调解和白志强不依不饶的声音。但在这个怀抱里,白修第一次觉得,那道名为“父亲”的阴影,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光透了进来。
      江淞与警察老陈、陈医师在办公室沟通。
      老陈:“情况我们了解了。白志强情绪不稳定,有暴力言行,我们会口头警告,并记录在案。但人身安全保护令需要法院裁定,需要更充分的证据和正式申请。而且,就算下了令,执行起来也有难度,主要靠自觉。”
      江淞:“明白。至少目前,他不能强行带走白修?”
      陈医师点头:“医院有权以‘患者需要静养、避免情绪刺激’为由,拒绝某些访客。我们可以配合。”
      老陈看着江淞:“小朋友,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这些流程,你很清楚啊。”
      江淞平静回答:“家里有长辈是法律从业者。耳濡目染。”
      老陈没再多问,只是说:“这件事,最好还是学校、社区、妇联多方介入。你一个学生,扛不住的。”
      江淞:“我已经联系了班主任李老师,他正在赶来。社区和妇联,需要白修母亲同意。”
      老陈点点头,起身离开前,拍了拍江淞的肩膀:“那孩子……不容易。你也是。”
      江淞回到病房时,白修已经擦干眼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有种脆弱的平静。
      “他们走了?”白修问。
      “嗯。暂时不会再来。”
      沉默。
      白修忽然说:“江淞。”
      “嗯。”
      “保护令……真的有用吗?”
      江淞诚实回答:“不能百分之百防止,但有法律效力。他再动手,就是违法,可以拘留。更重要的是,”他看着白修,“这是你划下的界线。你告诉他,也告诉你自己:从此以后,打你不是家务事,是犯罪。”
      白修咀嚼着这句话。界线。犯罪。原来,那些拳头和辱骂,不是他“不乖”应得的惩罚,是犯罪。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落进他被恐惧冻硬的心土里。
      “我想……”白修声音很轻,但坚定,“见我妈。单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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