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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黎明之前 白修在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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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修在晨光中完全清醒。麻药退去,左臂骨折处传来清晰钝痛,后颈临时标记的存在感明确。他看见江淞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握着一本病历。
白修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观察江淞的睡颜。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握笔手指的骨节,以及即使在睡梦中依然挺直的脊背。这个强大的人,为他守了一整夜。
江淞醒来,第一反应是摸白修额头试体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才意识到什么,收回手,恢复平日的平静:“早。疼吗?”
白修摇头,又点头:“……有点。”
江淞:“医生九点查房,会给你用镇痛泵。”
陈医师进来查看伤势,交代注意事项。
陈医师:“骨折需要静养至少六周。另外,你的血液检查显示,你体内的抑制剂和伪装剂浓度严重超标,这会影响骨骼愈合速度。我建议,在治疗期间停用所有非必要的激素类药物。”
白修身体僵住。
陈医师继续,语气专业平静:“作为Omega,长期使用高浓度伪装剂模拟Alpha信息素,对腺体和内分泌系统是巨大负担。这次车祸后的应激反应,可能与此有关。你的身体在抗议。”
白修低着头,手指揪着床单。这是他最深的秘密,被这样冷静地剖开在医学灯光下。
江淞开口,声音平稳:“治疗期间,我们需要特别注意什么?”
陈医师:“营养,休息,保持情绪稳定。以及——”他看向白修,“接受你现在的身体。它需要你诚实对待它。”
医生离开后,长久的沉默。
白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江淞:“不。”
白修:“那是什么?”
江淞沉默片刻:“觉得你很疼。”
不是“可怜”,是“疼”。这个词精准地刺中了白修。他眼眶发热,扭开头。
上午十点中,朋友们带着果篮和鲜花涌入。最初的寒暄后,气氛微妙。
陈向北(眼圈发红,但努力笑着):“鸽子,你可吓死我们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燃(站在床边,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白哥,疼不?想吃啥,我去买。”
白修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林小小剥的橘子,笑了笑:“没事,养养就好。”
这时,护士进来换药,很自然地说:“Omega骨折恢复期要补钙,家属记得多准备牛奶或钙片。”
病房瞬间安静。所有人,包括林小小,都愣住了。
“Omega?” 陈向北下意识重复。
“啊对,我忘记了”。
白修脸上的笑容凝固。他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凉。他最恐惧的场景之一,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周燃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白修,眼神震惊、困惑,然后变成一种复杂的了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林小捂住嘴,眼睛瞪大。
陈向北看看护士,又看看白修,最后看向江淞。江淞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陈向北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护士说:“谢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
护士离开后,陈向北走到床边,看着白修苍白的脸,声音发哽:“……你个傻子。”
不是质问,不是惊讶,是心疼到极点的责备。
白修闭上眼,等待预想中的追问、惊讶、或异样眼光。
但周燃只是挠了挠头,闷声说:“……难怪你后来打球,总有点不得劲。”
林小小声说:“白哥,你……你疼不疼啊?我是说,一直装的话。”
没有他想象的排斥或猎奇。只有后知后觉的心疼,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笨拙关怀。
白修睁开眼,看着朋友们。陈向北眼睛红了,周燃别开脸,林小小咬着嘴唇。他们都知道了。天没有塌下来。
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江淞在这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破凝滞:“他需要休息。”
一句话,将所有人从情绪漩涡中拉回现实。
朋友们离开前,陈向北在门口停下,回头说:“鸽子,好好养着。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他顿了顿,补充,“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白修。”
门关上。病房重归寂静。
白修盯着天花板,很久,才说:“……他们知道了。”
江淞:“嗯。”
白修:“他们……没说什么。”
江淞:“因为他们是你朋友。”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白修:“江淞。”
江淞从书中抬头:“嗯?”
白修看着窗外:“我出院后……要回家。”
这是一个陈述句,但里面藏着巨大的恐惧。
江淞合上书:“你想回去吗?”
白修沉默。然后,很轻地摇头。
江淞:“那就不回去。”
白修苦笑:“我能去哪?”
江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背影挺拔。
“白修。”他忽然叫全名。
白修看向他。
江淞转过身,目光平静而认真:“你相信法律吗?”
白修愣住。
江淞走回床边,坐下:“家庭暴力是犯罪。酗酒不是免责的理由。你有伤痕,有医疗记录,有证人。你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可以要求他搬离,或者,你和母亲暂时搬到安全的地方。”
白修怔怔地看着他。这些词离他的世界太远了。在他的认知里,暴力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忍耐是唯一的出路。
“我……”他声音干涩,“我没钱。我妈她……”
江淞:“有免费的法律援助。有妇联和社区。有学校。”他停顿,“还有我。”
白修瞳孔微颤。
江淞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我会给你看所有的路,告诉你每条路怎么走。选择权在你。”
他顿了顿,补充:“但有一条路,我不会让你选——继续回去挨打,然后某天真的死在那个家里。”
这句话说得极重。白修身体一震。
江淞放缓语气:“你才十七岁,白修。你的人生不该只有那间三十平米的房子和一个酒鬼父亲。你值得更好的。”
白修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释放。
江淞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消化这一切。
许久,白修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微弱的狠劲。
“……怎么做?” 他问,声音沙哑但清晰。
江淞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知道,白修终于从“承受者”,开始转向“行动者”。
“第一步,”江淞说,“养好身体。第二步,收集证据。第三步,和你母亲谈。”
白修沉默,然后点头。很轻,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