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可以》茉垚

1、芭比 既然闻不到

　　“小绵，告诉爸爸，哪个小朋友身上最香呀？”父亲的问话又开始一遍遍在梦中回响，一双双无辜双眼望向沈楠昭，他努力地想去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梦里自己的手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没有，没有……我闻不到……我真的闻不到了。”
　　沈楠昭额前碎发已被细密的冷汗湿透，眉头拧成一个紧紧的结，不断呢喃着。
　　“不要!”
　　仿佛受到巨大刺激，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一滴泪随着冷汗坠下。
　　腺体微微发烫，又让他想起了那些因为自己的无知，失去腺体的年幼alpha。
　　随着漫长的分化假期到来的，还有这个很久没有造访的梦。
　　根据2468年联盟政府颁布的新规：所有学生在完成初级和中级义务学业水平培训后，在15岁的那一整学年，享受一整学年的分化假期，以确认并适应自身第二性别。分化完成进入成年状态后，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学校和合适的专业方向进入高级中学继续学习。
　　对于这个无数学生万分期待的分化假期，沈楠昭只能说，宁可不要。
　　拉开窗帘，天光已然大亮，沈楠昭浑浑噩噩洗漱，刚走下楼，就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两个人：父亲蒋霖和继母李舒瑶正面对面端坐在餐桌前。
　　沈楠昭端起早餐径直走到餐桌另一端，便宜爹的情绪却很罕见地没有产生波动。抬眼望去，父亲居然正笑着看向他。
　　蒋霖盯着沈楠昭的脸，暗想着这张脸真是百分之百地复刻了他omega母亲完美的地方，轮廓优越，线条利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琥珀色瞳孔显得眉眼更加深邃，眼底泪痣更是点睛之笔，不用想都能知道以后会有多少alpha为他倾倒。
　　用他的脸钓人来铺路，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小绵啊，给你报了分化引导和礼仪培训班，分化之后就开始相亲。既然闻不到了，就找个家世好的嫁了吧，也能更好的帮助家里的生意。”那张丑陋笑脸在沈楠昭眼中更加扭曲了。
　　从沈楠昭宣布自己闻不到气味开始，这个家里就少了一个儿子，他成了一个多余人。
　　继母李舒瑶甚至当着他的面与蒋霖争吵
　　“到底什么时候把他弄走，我真的受不了这张脸在我面前再晃来晃去了，他不是已经没用了吗？”
　　蒋霖总是宽慰她
　　“快了快了，等他再长大点，还有大用处呢，阿瑶，忍一忍吧。”
　　确实是个大用处呢，12岁的沈楠昭听到这些还会很难过，15岁的沈楠昭早已坦然接受。
　　“随你们便!”
　　蒋霖笑得更开心了“放心吧，爸爸绝对给你挑个好的!”
　　沈楠昭已经懒得再回，只低下头默默吃早餐，藏住眼底暗芒。
　　日子还长着呢，想用他去联姻，为这种令人不齿的生意铺路，下辈子吧。
　　沈楠昭不止一次深思，自己生母究竟看上这样一个男人什么？颜值一般，看以前的照片，顶多是清秀，家庭条件与从前的沈家更是天壤之别，甚至连腺体等级都是劣等。
　　世人常言，如果母亲贪财，孩子出生后可以拥有纸醉金迷的生活，如果母亲好色，那么孩子可以拥有顶级颜值。
　　不幸的是，沈楠昭的母亲属于啥也不图型。结局当然很惨烈。沈槿孕期发现蒋霖出轨，导致早产，拼死生下沈楠昭后大出血，抢救无效，就此撒手人寰，沈父气急攻心，引发了脑出血，如今仍然偏瘫在床，沈家被蒋霖极速侵吞。沈楠昭则成为了啥也不是的孩子。
　　他一出生就被蒋霖遗弃在孤儿院，一如他吞并沈家那般决绝。
　　6岁时，他被从孤儿院带回沈家，不，应该说是蒋家了。当然不可能是良心发现，只是因为他又找到了，沈楠昭的利用价值。
　　蒋霖一直打着资助孤儿院的名义，私下进行儿童腺体贩卖交易。小孩子腺体发育还未完全，被取出腺体也没有那么引人注目。孤儿院的孩子本就没有那么多人关心，更没有像普通小孩那样定期检查腺体，了解发育程度的说法，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将取出的腺体打促发育针，再以高昂的价格卖出给那些沈家私人医院登记在案的权贵人家劣等alpha进行腺体置换，劣级变顶级，没有人不想这种好事发生。
　　蒋霖名气迅速打响，平日里瞧不上他这个沈家赘婿的人见到他都谄媚了起来。
　　蒋霖的财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增长，他的贪欲亦然如此。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alpha的腺体，都能够取出后靠促发育针发育完全并置换成功。
　　先天等级越高的幼年alpha，腺体取出后发育成功更高。移植后的排异反应也更小，手术成功概率极高。
　　然而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和检测技术，连儿童的第二性别都尚且无法正确判断，更不可能从还未发育完全的腺体测出等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因为沈槿说过，沈家人可以。
　　他们沈家人天生就能闻到顶级alpha的味道，是一种特殊的香味。就算是尚未分化的alpha幼童也可以闻出来，在被永久标记后这项能力才会消失。
　　从古至今，这个能力都伴随着沈家的每一个omega，为沈家人规避与顶级alpha交锋的风险，也为他们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优秀alpha伴侣。
　　哪里还会有沈家人呢？蒋霖想起了那个沈槿拼死生下的那个孩子。
　　于是沈楠昭就这样被从西郊孤儿院领走，回到了他的“家”。
　　可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怎么顺着蒋霖的意思，指认出顶级alpha？
　　在陌生环境中，儿童总是会下意识依赖自己认定的好人，沈楠昭也不例外。
　　孩子的世界很单纯，沈楠昭判断一个同龄人是不是好人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香味。
　　香味总能激发出天然的好感。
　　他无师自通地亲近着有香味的孩子，那些未来的顶级alpha。
　　沈楠昭就这样被送往市中心孤儿院，蒋霖美其名曰“找几个玩伴”。
　　他亲近的小孩，都会被带走，然后被取出腺体进行培育。
　　可被带走的孩子多，能够再回去的却极少。顶级alpha的腺体和身体绑定程度更深，失去腺体的影响程度自然也更大，大部分小孩儿都熬不过去失去腺体所带来的生理创伤。
　　几轮过后，所有的孩子都不愿意接近沈楠昭了，他们都知道，和他待在一起就会被抓走。
　　这个时候沈楠昭已经能比较流利地表达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含着懵懂。
　　“爸爸，为什么和我一起玩的人都不见了呀？”蒋霖笑着对他说：“小绵，他们去找自己的父母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市中心孤儿院的孩子大多为军区烈士遗孤，他们确实是去和父母团聚了。
　　沈楠昭不懂，“不能回来看我了吗？像爸爸经常带我经常来这里玩一样，他们都不回来了吗？”
　　“他们的爸爸妈妈不会带他们来这里玩，但是没关系的，小绵，这里还会来很多别的小朋友，去交点新朋友吧！”
　　“好吧。”
　　于是他交新的好朋友，新的好朋友又被爸爸带走去和家人“团聚”，又没有回来。
　　重复失去了几轮朋友之后，他不再向蒋霖追问朋友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再主动去和孤儿院的小孩子们解释，去交新朋友了。
　　其实他也交不到新朋友，孤儿院里的小孩子也团结了起来，一致对抗这个让他们朋友消失的“恶人”。
　　“你是个大骗子，你爸爸是个大坏人 ，我们才不跟你交朋友!”
　　不管怎么哄，沈楠昭都不愿意再去孤儿院。
　　可沈楠昭是一件多么称心如意的工具，蒋霖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他也不再让沈楠昭去交什么朋友了，对消失的人没有感情就不会有情绪。
　　沈楠昭被送去学校，出现在福利院的时间大大降低。
　　只有在蒋霖需要新的腺体时会派人把他带到孤儿院，让他指出一个最香的小孩子。
　　本来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了，偏偏那个夏天，市中心孤儿院来了个极其难缠的alpha。
　　刚好赶上那年暑假放得特别早，想要换腺体的人也尤其多，沈楠昭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市中心孤儿院选人。
　　未见其人，先闻到的是比以往他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都浓烈的香气。
　　时隔多年，沈楠昭很清晰地记得，见到他那一面，周围是芬芳气味环绕，看着他的眼睛，有星河在流动。
　　比他之前所有的朋友都好看。
　　他一步步走进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也一直看着他，好像在发呆。
　　算了，反正很快他就会找到父母，也不会再回来了，交不交朋友没区别。
　　沈楠昭再心里默默打了通退堂鼓，止住脚步，然后掉头就走。
　　所以那天沈楠昭第一个指的就是他，他由衷地希望，这个漂亮小男孩能回到父母身边。
　　可不知为何，当沈楠昭再一次来到孤儿院的时候，他还在。
　　“你终于来啦，等你好久了，我们一起玩吧！”他主动发出邀请。
　　“不可以，我有事要做。”
　　他坚守住了本心，他不会再去交任何一个有香味的朋友。同时也疑惑，孤儿院的人还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光荣事迹”吗？
　　沈楠昭一边走，一边对着跟着他的人再次指了一遍这个小男孩，又指了其他几个有香味的小孩，跟着他的人随即转身离开去汇报。
　　沈楠昭也准备离开，一只手抓住了他。
　　“现在可以玩了吧，我等好久了～这里都没有人和我玩。”
　　根本不可能很久，沈楠昭从大门走到活动室的路程区区五分钟，而且刚刚都看到有人朝他使眼色了。沈楠昭在心里默默腹诽。
　　“不可以，我不想和你玩。”
　　“真的不可以吗，可是你现在休息了耶，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和你一起玩。和我玩很有意思的。”
　　男孩开始左摇右晃，挡住沈楠昭离开的路线。
　　“好吧，但是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沈楠昭答应了男孩的请求。
　　“太好了，我们来玩这个。”
　　孤儿院的娱乐项目不算多，两个人在积木池边搭起了积木。
　　说是一起搭积木，可动作的却只有沈楠昭，男孩儿在一旁喋喋不休。
　　“我叫谢杳，你叫什么呀？你长得真好看，好像一个洋娃娃呀，你有看过芭比娃娃吗？我可喜欢看这个了，你刚刚指的人是要干什么呀，是你喜欢的人你就指吗？我也喜欢你，你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你板着脸的样子好酷哦，要是别人知道我交了一个这么酷的朋友，肯定会羡慕死的。”
　　话密的让沈楠昭这个久不社交的人无从回复。
　　男孩却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表达着惊叹。
　　“这个地方本来没什么意思，但是和你一起玩我觉得好开心呀。或许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出去玩，你要不要去我家，我家那边……”
　　沈楠昭插不上话，于是趴在地上搭积木，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放最后一块时，连呼吸都轻了。
　　偏偏这时候谢杳讲到兴奋处，大手一挥。
　　“轰隆!”一声，城堡轰然倒塌。
　　沈楠昭狠狠地剜了一眼谢杳。
　　谢杳却直接看呆了，脸也开始涨红。连道歉都不知道怎么说，脑海里全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小绵，回去了。”
　　蒋霖的声音传来，适时打散了活动室里微妙的气氛。
　　沈楠昭收回视线，站起身来，走向蒋霖。
　　他心里突然开始有点后悔，又指了他一次。
　　直到他走到门口，谢杳才如梦初醒般回神，“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沈楠昭愣了愣，却没有停下脚步。
　　反正也不会再见面了，说不说都一样吧。
　　“我们走吧，爸爸。”
　　出了这扇门，沈楠昭又是一个人了，没有朋友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