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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卷末·暴风雨前夕
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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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倒下的时候,正在水阁里点香。
小厮听见一声闷响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地上,嘴角歪斜,口水把衣襟洇湿了一片。香炉翻倒,那支“缠绵”还没有点燃,滚落在青砖上断成两截。
太医院的御医们鱼贯而入。李时珍也在其中,站在最末尾,垂手而立。他看见严世蕃躺在榻上,独眼半睁,瞳孔涣散,嘴往左边扯着,口水止不住地流。和当年的张明一模一样。
御医们诊完脉退到外间会诊。脉象洪大而虚,尺脉无力,舌苔焦黑——痰迷心窍,中风之兆。病因是操劳过度,心神耗损,加上长期服食丹药,毒入心脉。没有人提到“缠绵”,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支香里有什么。
李时珍袖子里藏着一根毒针。哑门穴,入三分。他练了五百遍。但今天不需要。今天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中了毒的人被当作中风来治。
回到家中,吴芷兰在药房里切药。他走到她身边坐下。
“严世蕃中风了。”
“我知道。‘缠绵’里的乌头,加上奇楠里的乌头,毒性入心脉,症状和中风一模一样。御医们查不出来。他会活着,但活不了多久。心脉已经受损,最多再撑几个月。”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根毒针,放在她面前。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我今天带了它。”
她看着那根针。“你没有用。”
“不需要用。”
她把毒针收起来放回木匣里。“会有需要的一天。”
窗外传来叩门声。三下,两长一短。沈墨闪身进来,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沉。
“严世蕃派了死士去蕲州。”
李时珍猛地站起来。“我爹娘——”
“还活着。但死士已经出城了。”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蕲州李家,二老,速护。
吴芷兰转向门外。“庞宪,进来。”
庞宪从廊下走进来,跪在青砖地上。
“你今夜就出城。带上我的药箱和防身毒针,回蕲州。誓死护住公婆。”
庞宪双手接过药箱,磕了一个头。“弟子领命。”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李时珍站在廊下,看着徒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芷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她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等严党彻底覆灭。快了,我保证。”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京城和蕲州,隔着千里,却被同一条毒蛇的阴影笼罩。这场仗,到了必须决出胜负的时候了。
三天后,圣旨到了。
不是严世蕃的密令,是嘉靖帝的圣旨。李时珍跪在院中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晨光里回荡——“命太医院吏目李时珍,随军南下,平息疫病。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吴芷兰站在廊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南下。疫病。随军。南下大营是严党把控的,军需官是严世蕃的门生。李时珍到了那里,就是羊入虎口。严世蕃半身不遂地躺在榻上,却还有力气在朝堂上布下一枚棋子。
李时珍接过圣旨,叩首谢恩。太监走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芷兰。帮我收拾行装。”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静。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去。”他握住她的手,“你在京城等我。”
“不等。我跟你一起去。南下大营是严世蕃的地盘,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一起。”
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南下,疫病,严世蕃的死局。前面是刀山火海,但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已经准备好了。
庞宪的马蹄声远了以后,院子里忽然变得很空。吴芷兰站在廊下,看着庞宪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自己离开蕲州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夜。她坐在马车里,李时珍坐在她对面。晨雾把蕲州的城墙吞没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雾中像一道褪了色的水墨画。那时候她以为,离开蕲州是离开过去。现在她知道,过去从来不会离开你,它只是藏起来了,等你不注意的时候,从背后捅你一刀。
李时珍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时珍。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我。我把你从一个只会救人的大夫,变成了一个会杀人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你把我从一个只会救人的大夫,变成了一个能护住妻子的人。我不后悔。”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衣襟上有药草的苦香,有月光的气息,有家的味道。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庞宪的马蹄已经远去,但蕲州还远。千里之外,严世蕃的死士正在逼近李家老宅。她闭上眼,在心里把父亲的《毒经》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她把《毒经》传给了庞宪,现在,庞宪要替她去救人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边的曙光。“时珍。天亮了。”
他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嗯。天亮了。”
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京城和蕲州,千里之遥,但太阳是同一个太阳。照着她,也照着庞宪。照着毒针,也照着他要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