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毒谋》桑骊冰花

28、第28章 太医院暗战 张

　　张明是在值房里翻到那本医书的。

　　李时珍偷脉案时留下的破绽——一本被翻动过的医书，书脊朝外，与周围所有书脊朝内的医书格格不入。张明把那本书抽出来。书页里夹着一根头发。很细，很长，不是他的。

　　他把书放回原处，等了三天。李时珍又去了一次医案库。张明从门缝里看见他进去，看见他把一页脉案塞进袖子里。等李时珍出来时，张明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皮笑肉不笑。

　　“李太医，好雅兴。深夜来医案库，是查什么脉案？”

　　李时珍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面色不变。“张大人。下官来查一味药的配伍禁忌。”

　　“翻医书翻到把脉案塞进袖子里？”张明往前走了一步，“你动过的那本《伤寒论》，书脊朝外，和别的书不一样。你袖子里那页脉案，是楚王的吧？”

　　走廊里很安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张明笑了，那笑容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李太医，老夫不是要为难你。偷脉案是死罪，但老夫也可以不知道。只要你把治疗瘟疫的独家药方交出来。你把方子给老夫，老夫献给严阁老，你偷脉案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张大人，那方子是下官祖传的，不能外传。”

　　“祖传？”张明的笑声像夜枭的啼叫，“李太医，你的命重要，还是方子重要？你那位夫人，也不想做寡妇吧？老夫给你三天时间。”

　　李时珍转身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吴芷兰正在药房里切药。药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张明知道了？”

　　“知道了。他要瘟疫方子。他说给我三天。”

　　吴芷兰点了点头。三天，够她配一副药了。

　　她让沈墨去查张明的起居习惯。沈墨第二天夜里带回来消息：张明每日睡前必焚安神香，香是太医院药库领的，自己配的。安神香放在床头小几上，每晚一炷燃两个时辰。

　　吴芷兰点了点头。安神香。若能混入一味马钱子——与安神香同焚，吸入者初时神清气爽，继而神智昏聩，记忆错乱。症状与中风无异，但不会致命。只是会忘了很多事——偷脉案的证据，瘟疫方子的约定。

　　来福是张明从老家带来的小厮，他有个相好的在裕王府后厨当差。殿下已经安排好了。

　　第三日黄昏，来福在张明的安神香里掺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马钱子，炮制过的，毒性减了七分，留三分。七日之后，张明会把最近三个月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第七日，张明在太医院当众发了疯。

　　他正在给端妃请脉，三指搭上脉搏，忽然眼神涣散，嘴角歪斜，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端妃吓得花容失色。院使亲自施针灌了安宫牛黄丸，人算是救回来了，但不能说话了，问什么都记不清，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吏部的批文下来得很快。太医院院判张明，痰迷心窍，中风不语，准其致仕回乡。严嵩没有保他。一个废人，不值得保。

　　张明被抬出太医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吴芷兰站在茶楼二楼，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扇朱红色的门。担架抬出来时，她看见了张明。他躺在担架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张歪斜的脸。嘴往左边扯着，眼睛睁着，眼球凸出，像两颗煮熟的桂圆。太医院的太医们站在门内，脸上没有表情，像送走一件用旧了的家具。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龙井，明前的。茶汤淡碧，入口微苦。

　　李时珍站在她身后，看着担架消失在街角。“他还会恢复吗？”

　　“半年后药效自解。他会记起一些事，但记不全。像一场梦，醒来只剩下碎片。他不会记得那本《伤寒论》，也不会记得你偷脉案的事。”

　　“你留了他一条命。”

　　“我只为自保，不伤天和。他替严嵩做了十三年的事，改了不知道多少份脉案，害了不知道多少人。让他变成废人回老家了此残生，比杀了他更难受。”

　　三天后，沈墨带来了消息。严嵩确实派了别人来——他的儿子，严世蕃。

　　“严世蕃接管了严党在京城的暗探网。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裕王，不是楚王，是李时珍。严嵩在中秋宴上被下毒，是李时珍救活的。严世蕃不信这是巧合。他要查李时珍的底。”

　　吴芷兰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严世蕃，严嵩之子，独眼龙，人称“小丞相”。比其父更狠辣，更聪明。

　　“他查到什么了？”

　　“暂时没有。但你配的安神香，来福那条线，他迟早会摸到。”

　　沈墨走了。李时珍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

　　“怕吗？”

　　“不怕。怕也没用。”

　　他把她揽进怀里。窗外，梆子敲了三更。严世蕃来了，京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