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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伦理委员会与晕倒的午后 伦理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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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委员会的拒绝信,是在一个阴沉的周四下午寄到的。白色信封,打印着“江城生殖医学中心伦理委员会”的抬头,措辞礼貌而冰冷。
“经委员会审议,您(姜晚)的冻卵申请因以下原因暂不予批准:
1. 申请人患有进展性神经系统疾病,认知状态可能影响知情同意的有效性。
2. 未来卵子使用涉及复杂的代理决策,存在伦理争议。
3. 建议在神经内科医生出具明确认知评估报告后,重新提交申请。”
姜晚盯着那三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纸张边缘被手指攥出了深深的褶皱。然后,很轻地,她笑了。
“认知状态可能影响知情同意……”她念出这句话,声音很平,但林昭听出了里面的颤抖,“意思是,我可能脑子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我没权利决定自己的卵子,没权利决定……自己的未来。”
林昭握住她的手,很凉。“我们可以上诉。让李医生再争取,让神经内科出评估报告,我陪你去——”
“不用了。”姜晚抽回手,把拒绝信折好,塞回信封,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他们说得对。我今天签了字,明天可能就忘了签过什么。今天说要冻卵,明天可能就忘了为什么。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决定一个生命的起点?”
“你有资格!”林昭的声音提高了,“你清醒的时候做的决定,就是你的决定!生病不影响你做人的权利!”
姜晚看着她,眼神很空,像蒙了一层雾。“可是昭昭,如果我糊涂了,忘了这件事,将来你要用卵子的时候,我怎么同意?如果那时候我说‘不’,你听谁的?听现在的我,还是听那时候的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林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哪个才是真正的姜晚?清醒的,还是糊涂的?做决定的,还是忘掉决定的?
“所以他们说存在伦理争议。”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昭昭,我累了。不想争了。”
“那就这么算了?你不想冻卵了?不想……不想留个念想了?”
“想。但我没资格。”姜晚转过身,眼泪掉下来,但表情很平静,“就像我没资格决定自己的死亡,因为你们会说我‘病了,不清醒’。我也没资格决定自己的生育,因为我会忘。生病的人,不配做决定。只配被决定。”
“不是这样的——”林昭想反驳,但手机响了。是兼职那边的紧急会议,十分钟后开始。她挂掉,看向姜晚。
“你去吧,工作要紧。”姜晚笑了笑,很淡,“我没事。真的。”
林昭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但她必须去开会,这个项目关系到下个季度的收入,关系到她们的生计。
“我开完会就回来。你等我。”
“嗯。我等你。”
林昭进了书房,关上门。视频会议开始,美国那边的人在说话,她戴上耳机,努力集中精神。但脑子很乱,全是那封拒绝信,姜晚空洞的眼神,和那句“我没资格”。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讨论一个数据模型的调整。林昭在发言,解释一个参数的意义,突然觉得头晕。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模糊,声音变得遥远。她伸手想拿水杯,但手没力气,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Linda?你还好吗?”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她想说“我没事”,但发不出声音。然后,眼前一黑,她往前倒去,头撞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昭昭!”
姜晚冲进书房时,看见林昭倒在地上,额头在流血,手机还在发出同事焦急的呼喊声。她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本能接管了身体。
她冲过去,扶起林昭,拍她的脸:“昭昭!醒醒!”
林昭没反应,脸色苍白,呼吸很弱。姜晚的手在抖,但她拿起手机,对着话筒喊:“她晕倒了!我在江城,地址是梧桐苑3号楼902,请帮我叫救护车!”
美国同事用英语快速回答,说马上联系中国这边的紧急联系人。姜晚挂了电话,打了120。声音在抖,但地址说得很清楚。然后,她跪在地上,用纸巾按住林昭额头的伤口,血很快浸透了纸巾。
“昭昭,别吓我……”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林昭脸上,“你醒醒,求你了……”
林昭的眼皮动了动,很微弱地。姜晚凑近,听见她在说什么,很轻很轻。
“晚晚……”
“我在!我在这儿!”姜晚握住她的手,很凉。
“别哭……”林昭的声音很弱,但清晰,“我没事……”
然后她又晕过去了。姜晚抱着她,坐在地上,等救护车。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她看着林昭苍白的脸,想起那封拒绝信,想起自己说的“我没资格”,想起林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样子。
如果林昭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
如果林昭累垮了,病倒了,甚至……死了,她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遍全身。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只想着自己是个负担,想着怎么不拖累林昭,想着怎么“有尊严地离开”。但她从没想过,如果林昭不在了,她的“尊严”“离开”“冻卵”“瑞士”,还有什么意义?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把林昭抬上担架。姜晚跟着下楼,上车,手一直握着林昭的手。监护仪上,心率110,血压90/60,很低。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随车医生问。
“她……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全职加兼职……”姜晚的声音在抖。
“过度疲劳,加上贫血。额头伤口不深,缝两针就行。但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不能再这样了。”
“好,好……”
到了医院,林昭被送进急诊室。姜晚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那扇门,手还在抖。手机响了,是母亲。
“姜晚,昭昭电话怎么打不通?她同事打到家里,说她晕倒了?”
姜晚的喉咙哽住了。“在医院。急诊。”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姜晚靠着墙,闭上眼睛。很累,很冷,很怕。但奇怪的是,脑子很清醒。比过去几个月都清醒。像那层雾,被恐惧吹散了。
半小时后,母亲赶来了,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怎么样?”
“还在里面,医生说疲劳过度,贫血。”
母亲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你怎么样?手这么凉。”
“我没事。”姜晚摇头,眼泪又涌上来,“阿姨,对不起……是我拖累她了……”
“别说这种话。”母亲打断她,声音很硬,但握着她的手很暖,“她是自愿的。就像我当年照顾她爸,也是自愿的。累,苦,但心甘情愿。你不用愧疚,你只要……好好的,别出事,就是对她好了。”
姜晚的眼泪掉得更凶。“可是我好不了了……我只会越来越糟……”
“那就糟。”母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姜晚,阿姨以前不懂,总觉得你们这样不对,不长久。但这几个月,看着昭昭为你做的一切,看着你为她想的一切,我懂了。爱就是爱,不分男女,不分对错,就是两个人,想在一起,想为对方好。你们有你们的难,但你们也有你们的好。这就够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明确地说“懂”。姜晚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反对她们、现在握着她的手说“懂了”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急诊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林昭醒了,可以进去了。额头缝了三针,需要留院观察一晚,补液,休息。”
姜晚冲进去。林昭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睁着,看见她,虚弱地笑了笑。
“晚晚……”
姜晚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眼泪砸在床单上。“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林昭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没力气。
“别说话,好好休息。”母亲走过来,给她掖了掖被子,“工作的事,先放放。身体要紧。”
“妈,你怎么来了……”
“你同事都打到家里了,我能不来吗?”母亲瞪她一眼,但眼圈红了,“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昭的眼泪掉下来。“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母亲擦了擦眼角,“我去买点吃的,你们聊。”
母亲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姜晚握着林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的温度。
“昭昭,”她轻声说,“我们把兼职退了吧。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你不能这样了,我会怕。”
“可是冻卵的钱……”
“不冻了。”姜晚摇头,“伦理委员会说得对,我没资格。而且,就算冻了,将来怎么样,谁知道呢?我现在只想你好好活着,我也好好活着。多活一天,多陪你一天,就够了。”
林昭看着她,很久,才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姜晚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以前我总想着留点什么,想着延续,想着未来。但现在我知道了,最重要的不是未来,是现在。你现在躺在这里,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是因为我。如果我再逼你,再让你累,我才是真的没资格爱你。”
她俯身,吻了吻林昭的额头,很轻,很小心。“我们不冻卵了,不去瑞士了,不想那些远的、大的事了。我们就过好每一天,你工作,我治病,你累了,我陪你休息。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吵架,和好,吃饭,睡觉。行吗?”
林昭的眼泪涌出来,点头,说不出话。
“那说好了。”姜晚擦掉她的眼泪,“从今天起,我们不谈生死,不谈未来,只谈今天。今天你疼不疼?今天天气好不好?今天晚饭吃什么。就这些。”
“好。”林昭的声音哽咽,“就这些。”
母亲买了粥回来,三人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饭后,母亲让姜晚回家休息,她来陪夜。姜晚不肯,最后是母亲妥协了,说“我明早来换你”。
那晚,姜晚趴在林昭床边睡着了。半夜,林昭醒了,看着她熟睡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眉头舒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轻轻抚摸她的短发,很软。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图书馆,阳光,光斑,她写诗的样子。想起她确诊那天,在诊室里,平静地说“你要抓紧时间爱我”。想起她学德语,算钱,写申请信,计划死亡,又计划冻卵,又想活。
她的晚晚,一直在努力。用她的方式,在疾病的围剿中,寻找出路,寻找意义,寻找爱。
而她,只需要陪着她,牵着她的手,不放开。
就够了。
窗外,天快亮了。晨曦微露,像希望,很淡,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