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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纸尿裤、剪刀与深夜的死问   纸尿裤 ...

  •   纸尿裤是周三下午送到的。一个大箱子,用朴素的牛皮纸包裹着,快递员放在门口,按了门铃就走了。林昭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姜晚开的门。
      她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快递单上打印着商品名称:“成人护理用品组合装”。没有具体写是什么,但姜晚知道。昨天林昭在书房,电脑屏幕上那个购物车页面,她偷看到了。
      箱子不重,但她搬不动。不是力气不够,是身体拒绝执行这个动作。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箱子,像看着一口棺材。
      “晚晚,谁啊?”林昭从书房出来,看见门口的情景,声音卡住了。
      姜晚没回头,声音很轻:“你买的?”
      “……嗯。”
      “搬进来吧。”
      林昭走过去,搬起箱子。不重,但她走得很慢,像在搬运什么易碎品。她把箱子放在客厅角落,靠着墙,想解释什么:“我只是先备着,不一定用得上……”
      “打开吧。”姜晚说。
      林昭愣住。
      “打开,让我看看。”姜晚转身,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让林昭害怕的东西,“我要看看,我以后要穿的东西,长什么样。”
      “晚晚,不一定——”
      “打开。”
      林昭蹲下身,用钥匙划开胶带。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包装袋:纸尿裤,隔尿垫,护理垫,湿巾,还有一小瓶皮肤保护霜。每一件都包装得干净、专业、不带感情色彩。
      姜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拿起一包纸尿裤。包装上是微笑的老人,穿着得体的衣服,在阳光下散步。广告语写着:“让生活继续,保持尊严。”
      她撕开包装袋,抽出一片。很薄,很软,表面是柔软的棉质,有淡淡的清香。她把它展开,很大的一片,有粘扣,有防漏边,设计得很周到,像给婴儿的,但更大,更厚,更绝望。
      “怎么穿?”她问,声音还是很平静。
      “……像内裤一样。”林昭的声音在抖。
      姜晚站起来,拿着那片纸尿裤,走到穿衣镜前。她把它贴在身前,比了比,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但像玻璃碎裂。
      “真难看。”她说。
      然后,她拿着那片纸尿裤,走进卧室。林昭想跟进去,但姜晚关上了门,锁了。
      “晚晚?”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昭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砸东西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但正是这种安静,让她心慌。
      半小时后,门开了。姜晚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手里拿着那片纸尿裤,叠得整整齐齐。
      “放回去吧。”她说,递给林昭,“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林昭接过,指尖碰到纸尿裤柔软的布料,像碰到烧红的炭。她看着姜晚,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姜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还好吗?”
      “嗯。”姜晚点头,走向厨房,“我饿了,做饭吧。”
      那晚,姜晚表现得一切正常。她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甚至和林昭讨论了一部新出的电影。但林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姜晚的眼睛深处,有一小簇火,熄灭了。
      睡前,姜晚主动吃了药,还提醒林昭:“你明天要早起开会,别熬夜。”
      “好,你也早点睡。”
      她们相拥而眠。但林昭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了。她坐起来,听见书房有声音。
      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轻轻下床,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她推开门,看见姜晚坐在地上,面前是那个打开的纸尿裤箱子。
      她拿着一把剪刀。
      不是大剪刀,是姜晚做手工用的小剪刀,银色的,刀尖很细。她正一片一片地,剪着那些纸尿裤。不是乱剪,是很认真地,沿着缝合线剪开,把布料剪成一条一条的,堆在旁边。
      剪开一片,拿下一片,继续剪。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白色的布条,像祭坛上的供品。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那只手攥住了,无法呼吸。她想冲进去,夺过剪刀,抱住姜晚,说“别这样”。但她动不了。她知道,这是姜晚的仪式,是她对抗的方式。用剪刀,用破坏,用这种无声的暴力,对抗那些干净的、专业的、微笑的“尊严”。
      最后一片纸尿裤剪完了。姜晚放下剪刀,看着地上那堆白色的布条,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抓起一把,举到眼前,透过灯光看。
      布条很薄,灯光透过来,是柔和的白色。很软,很轻,像雪花。
      “真软。”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给婴儿用的,也是这么软吧。”
      她把布条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在布条上。
      “可是我不是婴儿啊,昭昭。”她的声音很小,但林昭听见了,“婴儿会长大,会学会自己上厕所。我不会了。我只会越来越糟,最后连剪刀都拿不住,连哭都不会了。”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动物。
      林昭走进去,在她身边跪下,抱住她。姜晚没挣扎,只是哭,把脸埋在她肩头,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晚晚……”林昭的声音哽住了。
      “昭昭,”姜晚在她怀里,声音破碎,“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林昭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现在,不是今天。”姜晚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但眼神清醒得可怕,“等我……等我连你都不认识的时候,等我变成一具只会呼吸、吃饭、拉屎的肉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死。你带我走,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医院,没有纸尿裤,没有别人同情的眼神的地方。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林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写满故事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绝望,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
      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承诺。一个出口。
      “好。”林昭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如果那天到来,如果我们都受不了了,我们就一起走。”
      姜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真的?”
      “真的。”林昭捧起她的脸,吻掉她的眼泪,“我答应你。但不是现在,晚晚。现在你还记得我,还会哭,还会剪东西,还会说‘一起死’。那我们就还要活着,活到活不下去的那天。”
      姜晚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昭昭,我爱你。很爱很爱。”
      “我知道。我也爱你。”
      她们相拥坐在地上,周围是散落的布条,是拆开的箱子,是那把银色的小剪刀。灯光很亮,照着这一切,像一个荒诞的舞台。
      而她们,是舞台上最后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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