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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禁的晚晚 姜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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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手停在半空,杯子倾斜,咖啡洒出来一些,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的眼神突然放空,盯着桌上的咖啡渍,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
“晚晚?”林昭轻声唤。
姜晚没反应。她放下杯子,很慢地站起来,目光在咖啡馆里游移,表情越来越困惑。
“这里是……哪里?”她低声说,声音很小,但林昭听见了。
“是记忆咖啡馆,我们刚来。”林昭握住她的手,想拉她坐下。
但姜晚甩开了。她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睛瞪大,看着周围的环境,像第一次看见。
“不对……不对……我应该在……在家?在书房?我在写稿子……”她语无伦次,手在空中比划,“编辑在催,我要交稿……我的电脑呢?我的笔记本?”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玩桌游的老人停下来,看向这边。小曼从吧台后快步走来。
“姜小姐?”她的声音很温和,“你还好吗?”
姜晚看着她,眼神像看陌生人:“你……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小曼,咖啡馆的负责人。你刚才在做干花书签,记得吗?”小曼指了指桌上还没收走的木盒。
姜晚的目光移到木盒上,又移回来,表情更困惑了。“书签?我做了书签?”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裤子。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心脏骤停——
姜晚的浅灰色裤子,从大腿内侧开始,颜色变深了。一小片湿痕正在迅速扩大。
姜晚低头,看见那片湿痕,表情凝固了。她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湿润的布料,然后,很慢地,抬起头,看着林昭。
眼神从困惑,到茫然,到理解,到惊恐。
“我……”她的嘴唇在颤抖,“我……”
然后,是羞耻。铺天盖地的,毁灭性的羞耻。她的脸瞬间涨红,眼睛瞪大,眼泪涌出来,但没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往下掉。
“对不起,”她声音破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开始后退,撞到椅子,差点摔倒。林昭冲上去扶住她,但她推开了,力气大得惊人。
“别碰我!”她尖叫,声音刺耳,“别碰我!脏!我脏!”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她们。小曼迅速反应过来,对其他人说:“大家继续,没事。”
然后她走到姜晚面前,蹲下身,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声音很轻很轻:“姜小姐,没关系的。这种情况很常见,我们去后面处理一下,好吗?”
姜晚摇头,眼泪汹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好,我们回家。”林昭脱下自己的外套,围在她腰间,挡住湿痕,然后扶住她的手臂,“晚晚,看着我,没事的,我们回家。”
姜晚的腿软了,几乎站不住。林昭半扶半抱着她,往门口走。小曼帮忙开门,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干净的裤子。
“后面洗手间可以换。慢慢来,不着急。”
林昭接过,点头:“谢谢。”
洗手间很小,只有一个隔间。林昭扶着姜晚进去,锁上门。姜晚靠着墙,身体一直在抖,眼睛死死闭着,眼泪不断流出来。
“晚晚,我们先换裤子,好不好?”林昭的声音很温柔,像哄孩子。
姜晚点头,但不动。林昭蹲下身,帮她解开裤扣,脱掉湿透的裤子,用纸巾擦干净,然后换上干净的那条。整个过程,姜晚像木偶一样任她摆布,只是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换好后,林昭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晚晚,没事了。”
姜晚在她怀里,很久,才发出声音,很小,像从地底传来:
“昭昭,我想死。”
林昭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姜晚的发顶。
“不可以。我不准。”
“可是我……我连上厕所都忘了……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了……”姜晚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我还活着干什么?我是什么?一个会呼吸的垃圾袋,一个需要你擦屎擦尿的婴儿……昭昭,让我死,求你了,让我死……”
“闭嘴。”林昭的声音在抖,但很凶,“姜晚,你听着。你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你会生病,会失忆,会失控,但你还是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完美的,是因为你是姜晚。完整的,破碎的,干净的,脏的,都是你。我都要。”
姜晚的哭声变成了嚎啕。她抓住林昭的衣服,把脸埋在她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林昭抱着她,任她哭。洗手间的灯光惨白,照在她们身上,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外面传来咖啡馆隐约的音乐声,笑声,咖啡机的蒸汽声。
那是正常的世界。而她们,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最残酷的失去。
不知道哭了多久,姜晚累了,哭声变成抽泣。林昭用湿纸巾擦干净她的脸,整理好她的衣服,然后打开门。
小曼等在门外,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缓一缓。”
姜晚接过,小口喝着,眼睛红肿,不敢看人。
“这样的情况多久了?”小曼问林昭,声音很低。
“第一次。以前只是忘事,情绪不稳定,但生理功能……”
“嗯,这是病程进展的表现。”小曼的声音很专业,但没有评判,“之后可能会更频繁。我建议你们在家里做一些准备:成人纸尿裤,隔尿垫,夜间用的小便器。不是现在就用,但备着,以防万一。”
林昭点头,喉咙发紧:“好。”
“另外,”小曼看向姜晚,蹲下身,与她平视,“姜小姐,您看着我。”
姜晚慢慢抬头,眼睛红肿,眼神躲闪。
“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您的错。”小曼的声音很坚定,“是疾病的错。就像感冒了会流鼻涕,发烧了会头疼一样,您生病了,所以身体会不听话。这不可耻,明白吗?”
姜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但点了点头。
“您今天做的书签很漂亮,我带您去拿,好吗?”
姜晚摇头,声音很小:“我不要了……”
“要的。”小曼站起来,对林昭说,“您陪她坐一会儿,我去拿。”
她走回咖啡馆。林昭扶着姜晚在洗手间外的长椅上坐下,握紧她的手。姜晚的手很凉,在抖。
几分钟后,小曼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干花书签,还有一个纸袋。
“书签我帮您封好了,不会坏。”她把书签递给姜晚,又把纸袋给林昭,“里面是一些资料,关于居家护理的技巧,还有我们中心心理咨询师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
“谢谢。”林昭接过,声音哽咽。
“不用谢。这里随时欢迎你们来。”小曼看着姜晚,微笑,“姜小姐,下次来,我教您做香薰蜡烛,好吗?”
姜晚盯着书签,很久,才轻轻点头。
回家的路上,姜晚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林昭开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车厢里只有电台的音乐,和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
等红灯时,姜晚忽然开口:
“昭昭,我不去上海了。”
林昭转头看她。
“我不去任何地方了。”姜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绝望的深潭,“我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直到我……直到我连家都不记得了,你就送我去护理院。像小曼说的那样,准备好纸尿裤,准备好一切。然后,你就走吧。”
“我不走。”
“你必须走。”姜晚转头看她,眼睛红肿,但眼神清醒得可怕,“今天在咖啡馆,那么多人看见我……那样。如果是在上海,是在你的新同事面前,在你的新朋友面前,你会更难过,更丢脸。我不要你因为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在乎!”姜晚提高声音,但很快又低下去,“我在乎,昭昭。我可以忍受自己变成废物,但我不能忍受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同情,被人说‘看,那就是林昭,她老婆是个傻子’。”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我爱你,所以我要你好好地活,正常地活。而不是一辈子守着一个会尿裤子的傻子。”
林昭想说“你不是傻子”,想说“我不在乎”,想说“我爱你”。但看着姜晚的眼睛,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疾病的耻辱,已经深深刻进了姜晚的骨子里。那不是爱能轻易擦去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林昭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雨下大了,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拳头在敲打。姜晚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里的书签攥得很紧,干花在指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回到家,姜晚径直走进浴室,锁上门。林昭听见水声响起,很久很久。她站在门外,想敲门,但手抬起又放下。
最后,水声停了。门开了,姜晚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红肿,但表情很平静。
“昭昭,”她说,“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林昭的喉咙哽住了。“好,我去做。”
她在厨房切番茄,打鸡蛋,烧水。姜晚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个干花书签。铃兰和薰衣草,宁静。她轻轻抚摸上面的字,一遍又一遍。
面煮好了,端上桌。姜晚小口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林昭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吗?”
“嗯,和以前一样好吃。”
吃完,姜晚站起来,走到林昭身边,抱住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
“昭昭,今天的事,对不起。”
“不要道歉,晚晚。永远不要为生病道歉。”
“好,我不道歉。”姜晚轻声说,“但我还是要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一个空壳,你要记得,在变成空壳之前,我很爱你。很爱很爱。”
林昭抱紧她,眼泪掉进她的头发里。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晚,姜晚睡得很早。林昭在书房,打开小曼给的那个纸袋。里面是各种资料:如何应对失禁,如何预防褥疮,如何与认知症患者沟通,还有一张心理咨询师的名片。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打印的清单,标题是“居家护理必备物品”。第一条就是:成人纸尿裤,多种尺码。
她的手在颤抖。然后,打开电脑,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框输入“成人纸尿裤”。页面跳出来,各种品牌,各种型号,各种广告语:“安心睡眠”“干爽舒适”“像内衣一样贴身”。
她选了一款,加入购物车。然后,继续搜索:隔尿垫,便携便器,防滑垫,护栏……
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一座正在堆积的墓碑。
最后,她关掉页面,没下单。还不到时候。也许还不到时候。
她走到卧室,看着熟睡的姜晚。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很安静,很平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就像今天下午,在咖啡馆的那个瞬间。就像裤子上的那片湿痕。就像姜晚说“我想死”时的眼神。
那是分界线。之前,她们还在抵抗,还在幻想,还在说“也许不会那么糟”。
之后,她们必须面对:是的,就会那么糟。而且会更糟。
而她们,还要在这条越来越陡峭的下坡路上,继续走下去。
手拉着手,哪怕其中一双手,已经渐渐忘记了怎么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