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翡》苏木眠

7、第 7 章 第二年

　　第二年春天，林知意果然又带着周麟屿去了上海。
　　这一次，她在上海待了三个星期。
　　周麟屿出发前的那几天，表现得异常兴奋。他会突然在家里跑来跑去——虽然跑得歪歪扭扭，随时可能撞到桌角——嘴里不停地说着一个词：“上海，上海，上海。”他的发音比以前准了一些，“上海”听起来不再像“上害”，而是接近于正确的读音。
　　宋清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孙子像一只小陀螺一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知意，”她说，“你有没有发现，麟屿这两次去上海之前，都特别高兴？”
　　林知意正在收拾行李，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是挺高兴的。”
　　“他在上海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小朋友吗？”
　　“若清家有个儿子，比麟屿大两岁，叫衍之。两个孩子上次见面玩得挺好的。”
　　“哦？”宋清仪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那挺好的。小孩子有个玩伴，对成长有好处。”
　　林知意看着婆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总觉得那双看透了六十多年世事的眼睛里，藏着一些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但宋清仪没有继续问，林知意也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话，说早了是杞人忧天。
　　周麟屿两岁了。
　　两岁的他和一岁半的他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他长高了不少，从婴儿肥里慢慢抽条，显露出一种周家人特有的、精致而冷淡的五官轮廓。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笑的时候又像春天的风一样温柔。他的头发是深色的、柔软而微卷，每天早上阿姨都要花好几分钟才能把它梳服帖。
　　他的语言能力在两岁前后迎来了爆发期。从五十个词汇量一下子跃升到了两百多个，开始能说简单的短句——“我要喝水”“奶奶抱抱”“爷爷不要举高高”——并且开始对周围的一切发出“为什么”的追问。
　　“为什么天是蓝的？”
　　“因为……”
　　“为什么草是绿的？”
　　“因为……”
　　“为什么衍之哥哥不在这里？”
　　林知意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花了三秒钟才回答：“因为衍之哥哥在上海，我们在纽约。”
　　“为什么衍之哥哥在上海？”
　　“因为他家在上海。”
　　“为什么我们家不在上海？”
　　“因为……因为爸爸在纽约工作。”
　　“为什么爸爸不在上海工作？”
　　林知意决定终止这场对话。她发现两岁孩子的“为什么”是一个无底洞，无论你给出多么合理的答案，他们都会用一个更深的“为什么”把你埋进去。
　　但从那以后，周麟屿多了一个新的口头禅：“为什么衍之哥哥不在这里？”
　　吃饭的时候问，洗澡的时候问，睡觉前问，甚至半夜被噩梦惊醒、林知意冲进房间哄他的时候，他抽抽噎噎地说出的第一句话也是：“为什么……为什么衍之哥哥……不在这里？”
　　林知意抱着儿子，拍着他的背，又好笑又心酸。
　　她想起自己大学时代和沈若清分别时的情景。两个女孩在浦东机场抱头痛哭，说好每个月写信——那时候还没有微信，跨国电话贵得离谱——结果写了三个月就断了。不是因为感情淡了，而是生活太忙了。后来她们各自结婚、生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见面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她想，儿子对顾衍之的感情，大概也是这样的吧。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计算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喜欢。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更亮了一点。
　　这种感情，成年人管它叫“缘分”，小孩子管它叫“我喜欢和你玩”。
　　但其实，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