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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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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十日结束后,周麟屿回到了纽约。
回到上东区那栋石灰岩联排别墅的第一天,他就感觉到了一个让他困惑的事实:纽约的一切都没有变,但他看纽约的眼光变了。
阳光房还是那个阳光房,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被阿姨打开窗户通风。客厅的地毯还是那块深灰色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的羊毛地毯。他的婴儿床还是那张实木的、散发着淡淡木香的床。奶奶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他的房间,坐在那把扶手椅上喝茶说话。爷爷还是每次见到他都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他举高高,举得他头晕目眩。外公还是隔三差五地从公司绕过来看他,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什么都没变。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出来少了什么——他只有一岁半,词汇量不超过五十个,能说出的最长句子是“妈妈抱”和“奶奶茶”。但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像一颗小石子塞在鞋里,不疼,但走路的时候总会硌一下。
他会莫名其妙地走到窗户前,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窗外是第五大道,是中央公园的树梢,是曼哈顿的天际线,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和偶尔经过的骑马警察。这些东西以前他看都不看一眼——一个一岁半的孩子对城市景观能有什么兴趣?但现在他会盯着窗外看好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人从那条街上走过来。
没人走过来。
他会在玩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手里攥着某个玩具,愣愣地看着那个玩具发呆。不是对这个玩具失去了兴趣,而是他在想另一件事——另一件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事。他的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一个白色的衬衫,一个蓝色的太阳,一根沾满颜料的手指。这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水面很快恢复平静,但涟漪存在过。
他甚至会在吃奶的时候走神。奶瓶送到嘴边,他含住,吸了两口,然后停下来,眼睛看着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小嘴微微张开,奶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围兜上。
“麟屿怎么了?”保姆刘阿姨用中文问林知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知意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但她没说。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儿子嘴角的奶,轻声说:“想衍之哥哥了?”
周麟屿听到“衍之”两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太明显了,像一盏灯被突然打开。林知意被那道光晃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揪,一种说不清是甜还是酸的感觉涌上喉咙。
她想起沈若清发来的那张照片——两个小男孩坐在地板上,手指上全是蓝色的颜料,面前是一张画着蓝色太阳的画纸。那张照片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看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她喘不过气来。
“妈妈带你去上海,好不好?”林知意问。
周麟屿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明年。”林知意赶紧补充,“明年春天。到时候衍之哥哥就四岁了,你两岁了。你们可以一起玩更多的东西。”
周麟屿对“明年”没有概念。一岁半的孩子对时间的理解极限大约是“等一会儿”和“很久以后”,“明年”属于后者的范畴。但他听懂了“衍之哥哥”和“一起玩”,这两个词组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他点了点头。
一个一岁半的孩子点头的样子非常可爱——整个上半身都会跟着一起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苗。
林知意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拿起手机,给沈若清发了一条消息:“你儿子给我儿子下了什么蛊?回纽约之后天天魂不守舍的,我一提‘衍之’两个字,他的眼睛就亮了。”
沈若清几乎是在一分钟之内就回复了:“你儿子给我儿子下的蛊才深。衍之这两天把那张蓝色太阳的画贴在了床头,每天睡前要看五分钟才肯睡。五分钟。你知道一个三岁小孩的五分钟有多长吗?他以前睡觉从来不拖的。”
林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句:“我觉得我们可能在不经意间制造了一个问题。”
沈若清回复:“什么?”
林知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两个孩子感情好,是好事。”
沈若清回了一个笑脸。
但两个女人都知道,她们在那一刻想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出来。
有些事情,说早了是杞人忧天,说晚了是后知后觉。最好的方式就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反正,两个孩子才一岁半和三岁半。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