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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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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纪明钧站在门内,因一路小跑赶来,还有点屏不住的气喘。
他穿了石青的道袍,身形端正,方额广颐。
瞧着四十余岁,虽然未着官服,但这一声厉喝恍若惊雷,已显现出二品巡抚的威仪。
只是头顶乌纱小帽跑得歪斜,使那威严裂出些微滑稽。
在他身前推门的小厮回头看见了,想提醒他扶,却被一把挥开,肩膀撞在门椽上。
巡抚大人怒气冲冲出得门来,可挡在眼前的几个粗人不像常人那样低头行礼。
他想起这是郡主的随从,对方大可将她们说成是皇家护卫。
皇室安全当先,当值的护卫倘若不主动躬身,他也无权责难。
只能咬着牙往外走,气势因而随着步子泄去了。
等绕过那排高壮的侍卫,发现实际并没有谁在动手,只有他的管家兀自叩首不休时,那原先备好责难的腹稿就完全滞住。
让徐管事门口接待,引归宁的夫妻从侧门进,是纪明钧亲口吩咐。
接亲时不过小小的下马威,这郡主当街便撒泼了。
哪怕误打误撞博得几声恭维,又有什么用?
银子是实打实丢出去了。
何况哗众取宠,铺张淫逸,待传进京里,必是要遭弹劾的。
而今郡主自然有资格走正门,倘沈清虞愚蠢听了管事的,那便是自降身价丢皇室的脸,
倘若不进,就需得驳回他这个“女眷不入正门”的狡猾文字游戏。
纪明钧满心要看看这个疯女婿还能闹出什么笑话。
可他如拍着胸脯夸口的徐管事一般,在满口虚文的官腔中混迹太久。
忘了还有一种叫做“莽子”的人。
何况这“莽子”也并非真的粗莽,沈清虞显然深知规矩并不真正约束强权,又熟谙恐吓与借势。
只三句堪称典范的言语推进,眨眼就将对方反拖入由她执掌的语境当中。
而他还稳坐堂上洋洋自得,听着趴门缝看戏的家人陆续来报。
到反应过来要糟,急急出来干涉,笑话早叫旁人看完了。
徐管事将门前气派的大理石阶面磕得满是血印,此时肝胆俱裂,失声哭嚎着求他救命。
这场面过于震撼,以至跟随出来的纪府仆役,居然无一人想起上前去扶。
纪明钧大怒之余又感心惊,因此不敢立即发作,只能死死盯着沈清虞,缓慢道:
“郡主…这是何意?”
他的冠帽仍然歪着,原本白净的面皮由青转红,导致此时的凝重更像个透明泡泡,戳破之后就是诙谐。
因此沈清虞并不惧怕他那吃人般的眼神,耸耸肩说:“一个白身,竟然敢对皇家的郡主横眉竖眼,这是要给纪府扣上大不敬之罪呀。”
“岳父,您来了正好,咱们就在这儿审一审,究竟是谁指派了他来。”
她又把手掌一抬,为首的侍卫立即将长刀架上管事脖子。
原本已声息渐弱的徐管事便如杀猪般哭喊起来:“老爷!老爷,您救我呀,是,是您——”
“好了!”
纪明钧脸色铁青。
只是问一句,这郡主就有十口黑锅要落到他头上,到底是谁在刁难谁?
“今日回门,不必为了刁奴耽误时辰,待事情查明,我自会好好管教。”
他深呼吸几口,才重又换上那副宠辱不惊的长辈面貌,一字一顿道:“请郡主进府罢。”
“岳父说的是。”
她也不是来闹事的。
目的既已达成,沈清虞只当听不出其中怨毒,也是随意一揖,挽着纪灵筠大摇大摆跨过门槛。
还不忘回头吩咐侍卫:“叫他在此磕着,何时没有人领了,何时放走。”
纪明钧脚步一顿,只觉得怒火快从天灵盖窜出去,将头发烧着了。
其实围观的群众早因巡抚出现散去了,可她如此发话,徐管事当时又怎敢起来?
仍然是抖抖索索磕了阵头,到护卫也随抬着礼品的队伍进去,才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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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家正堂,纪灵筠其实并没有太多回忆。
考较功课是在书房,其余时间不是在绣楼就是自己的小院中,又或在祠堂受罚。
往常并不经过,也不被允许停留。
偶尔有客人需要叫她出来展示,才有资格在这间房中略待片刻。
因而知晓大致布局,似与今日不十分相同。
她的视线扫过房中所有陈设,在见纪明钧落座后心中一缩。
除他如今所坐之外,所有的椅凳都被撤去了。
会客的主厅,居然只有一个座位,其用意昭然若揭。
她不及多想,先攥了攥沈清虞手臂作为提醒——在郡主府时千般防备,此时却下意识这样做了。
仿佛她们站在同一战线。
沈清虞垂眸看她,正要开口询问,不想纪明钧也做了布置,拍拍手,便有丫鬟端着托盘从后面出来。
盘上是两盏清茶,那丫鬟低头道:
“姑爷,请敬改口茶。”
合理、正当的要求,然而敬茶可玩的花样太多了。
沈清虞警惕起来,先试试水温,不烫,才用三根指头捏牢,跨到纪明钧跟前。
“岳父请用茶。”
她躬身道。
纪明钧眼中现出一抹得逞笑意。
他也微微向前倾身,热络道:
“郡主乃是天家贵胄,金枝玉叶,老朽何德何能,敢受此大礼?真是折煞了。”
然而双手似与那椅子扶手粘得十分牢固,并不来接茶盏。
好没新意。
沈清虞在内心翻个白眼。
而纪明钧嘴上不停,似乎十分得意沈清虞终于要老老实实听他的废话,说到尽兴处,竟当真露出点热泪盈眶的模样来。
“皇上隆恩,赐此良缘,实是老朽阖府上下莫大的荣耀。而又蒙郡主不弃,屈尊…”
“哎哟,不屈尊,不屈尊,多大点事?”
沈清虞直起身来,一手扶着后腰,一面抬手将茶自己喝了。
说:“原来岳父不渴,早讲么,我这一路过来却是又渴又累了。”
“你?!”
纪明钧拭泪的动作停在当场,满腹草稿此时悉数化作恶气堵在胸口,却没法冲着这个疯人发难。
他连直接晾着郡主都不敢,因此才要自作聪明说些车轱辘话,以为她至少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别提在这时多说什么。
这要计较一下,不是把自己故意不接敬茶的心思挑明了么?
沈清虞捶两下腰杆,环视一圈,才发觉这屋中并没有自己的座位。
不用说,是故意的。
纪明钧正气得大喘气,见到她神态,又记起自己仍有另一项天才的设计。
但其实还是撤少了,倘他早些知晓郡主脾性,就会将桌子茶几也一并撤走。
不过坐在这些上面也十分失仪了……
“来人!”
沈清虞高声道,侍卫阿林就从门外大踏步进来。
——顺手打倒了两个按老爷吩咐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通过的家丁。
她贴耳吩咐了句什么,阿林大声应是,小跑着去了。
纪明钧没听清,然而心中已十分不详,因坐直身子,要说些什么夺回主权。
可这郡主又在房内背着手踱起了步,还把那惴惴站着的丫鬟手上的另一杯茶也拿来喝了。
那是纪灵筠该敬的茶,沈清虞本想问她渴是不渴,然而见到她呆滞震悚的神情,觉得十分可爱,又作罢了。
小姑娘么,怕她那个爱瞪眼的老爹也正常。
不过须臾,阿林便已返回,与她的两位同伴一道,抬来了放在马车内的软榻。
这是原主嫌马车颠簸安置的。
沈清虞也觉不错,因此没叫家人搬走,不想这时派上用场。
她身子往上一摆,惬意的叹了口气,方才那两步没有妻子支撑,走得她疼死了。
遂想起纪灵筠亦没处坐,探身将她也拉了来。
之后才抬头去看岳丈的脸色。
纪明钧似乎已被忽然出现的华贵小床气傻了,直着双眼,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难得安静,沈清虞倒有话讲。
她说:“府上竟这样节俭,岳父想必是两袖清风的好官了,只是堂堂巡抚,家中却不好连张多的板凳都没有,万一有客上门实在尴尬,清虞这张榻子便赠与岳父好了。”
“叮当”一声,是托盘上两个喝完的瓷盏不知怎的相互碰撞,所幸没有碎裂。
那丫鬟低着头,将杯子并托盘都抱在怀里,跪下来连连道歉。
纪明钧这才回神,摆手叫丫鬟退下,以此掩饰自己发抖的嘴唇。
他将嫁女缘由瞒得极好,旁人不知,然而当事人沈清虞不难从皇帝口中得知真相。
什么“节俭”、“两袖清风”,那是在威胁他:
倘再为难,就要将你的丑事抖落出去。
纪明钧直至此时才明白,他对于宸华郡主的预设全然错了。
这是个疯人,这确实是个做事不计后果,什么也不怕的疯人。
可她不是傻子,她是沈家人,她与京中那些为了皇位相互撕咬的皇子,是如出一辙的阴险。
他太轻视这个“女婿”,以至没意识到情绪被正落入她的把控。
沈清虞不知道那声威胁反提醒了他,她只看到纪明钧意味不明的扫视着她,静默了片刻。
再开口向后堂吩咐时,声音已经恢复平日沉稳:
“到午时了么?姑爷饿了,通知厨房提前摆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