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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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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上前几步,对纪灵筠微微一揖:
“寒青,许久不见。”
他的称呼与旁人都不同,透着一股刻意似的亲近。
纪灵筠暗自皱眉,但仍颔首道:“赵公子。”
赵明庭,江宁赵家的长孙。
赵家几代在江淮为官,虽不及纪家显赫,却也算地地道道的名门望族。
他本人亦颇有才名,诗书画俱佳,在文坛算得一号人物。
沈清虞站在旁边,形貌十分显眼,这人却从头到尾仿佛没瞧见她。
她对于这种氛围是很敏感的,原本要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却见纪灵筠先侧过身,手掌朝她一引。
“这位是宸华郡主,我的妻主。”她介绍道。
又不着痕迹的冲她眨眨眼,道:“殿下,这位是江宁赵家的公子。”
这一下清楚了妻子的态度,沈清虞就不着急了,甚至有些悠游的看着赵明庭转向她。
层次分明的扮演着讶异、恍然和不卑不亢,拱手道:“见过郡主。”
Strong哥。
她内心点评,假笑着抬手:“赵公子好。”
然后就没话了。
赵明庭也不在意,又转向纪灵筠:“寒青,今日文会难得,那边有几位故交也想见你。可否移步一叙?”
纪灵筠没有动,她道:“公子见谅,今日我是陪殿下来的。”
赵明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再次打量沈清虞,目光里带着一种忍耐的审视。
“郡主也来参加文会?”
他问,语气里分明是“你来做什么”的意味。
“有幸收到请柬。”沈清虞笑眯眯的,“阿愿说文会有趣,我就来了。”
“阿愿?”
赵明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纪灵筠的小字。
他体面的神情短暂出现一点裂纹,又很快掩饰复原。
但沈清虞已看清了,那露出来的是恼怒,是看见心仪的物件被端在她人手中。
她微眯起眼,心中涌起与当时在纪府门前相似的燥怒。
但记着纪灵筠昨夜千叮咛万嘱咐,要收敛些脾气,因此稍微忍耐。
“郡主倒是…不拘礼。”
赵明庭没能觉察,他勉强道,视线转回纪灵筠,想从她面上看见认同的神色。
纪灵筠却没注意他,而是垂着眼,唇边隐含一点笑意。
她已经被郡主时不时的“阿愿”叫的有些习惯了,但这一声显然不是顺口,是用心昭彰的回击。
沈清虞还在旁边点点头,不阴不阳的说:
“是啊,人还是要随和些好。”
随和个头,是在夸你吗?
赵明庭原本已为纪灵筠的态度十分失落,还被沈清虞反激,恼得攥起拳头,胸口像堵了团粗粝的荨麻。
他不愿失态,又朝纪灵筠道:“寒青,王兄他们当真念你,只几句话的功夫——”
“赵公子。”
纪灵筠打断他,清晰道:
“殿下在此,我不便走开。若诸位有兴致,可一同过来叙话。”
?
赵明庭简直难以置信。
他认识纪灵筠多年,知道她性子清淡,从不会这样直白地拒绝人。
从前在文会上,她虽不主动与人亲近,但也不会扫他的面子。
如今的模样简直陌生了。
这个郡主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是说…是身不由己?
“既是如此,”
赵明庭深吸一口气,转向沈清虞:
“不知郡主意下如何?寒青在文坛颇有才名,今日来了,总不好让她只闷在角落。”
你霸着她,是耽误她了。
话说到这份上,在场的已经没有哪个傻子听不懂意思。
周围人的目光从赵明庭出声起就在暗暗朝这边汇聚,此时更不掩饰,几乎将三人之间的氛围都盯的焦灼起来。
“公子说笑了。”
纪灵筠沉下脸,语气中沁出丝丝凉意:
“若不是殿下今日来,我也不会跟来,自然要与她一道。”
什么意思,她是为了郡主而来的么?
赵明庭看着纪灵筠,又看看用眉毛挑衅的沈清虞,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忍住:
“寒青,你——”
“赵公子,”纪灵筠提高了音量,“殿下在这儿,你不该先问殿下安吗?”
这是很严厉的斥责,何况出于在场上颇有权威、又极少发火的纪灵筠之口。
这一下在围观者中掀起了颇大的浪潮,那些私语愈发清晰,字字句句,仿佛都踩在赵明庭辛苦维护的体面上。
他脸色涨红,咬肌紧了又松。
深吸口气,终于在众人瞩目之下,重新朝沈清虞深深一揖:
“郡主恕罪,是我失礼了。”
“啊呀,无妨无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有贴心的妻子代自己发怒,沈清虞一下子舒坦了。
险些出口的恶言也变得宽容,甚至想大笑两声。
她看着没了面子的情敌转身而逃,面色因她的一句话又变得像酱紫的猪肝,原本搭在肩上的手滑下去,勾住了纪灵筠的指尖。
“阿愿,你方才怎的这样厉害?我从没见过。”
纪灵筠还没平下气,听她得了便宜又卖乖,忍不住白她一眼。
“殿下不喜么?那我往后不这样了。”
“别呀,好阿愿,我喜欢的紧。”
她是高个子,这样笑嘻嘻的伏在人家耳边,下巴轻轻蹭着肩膀,姿态十分亲昵。
虽然随着赵明庭离开,周围的人群散开不少,也暂时不敢上前与纪灵筠搭话了。
但毕竟还有许多视线停留在两人身上,纪灵筠又感到有些羞涩。
将她的手一拉,道:“别在这里了,咱们也四处去看看吧。”
沈清虞当然同意,两人便从中庭走开,沿着青石小径往庭院深处踱去。
纪灵筠走得不快,一面指着路边的陈设,低声为她讲解。
"那边是投壶的区域,箭矢比寻常的短,壶口也窄。文人雅集,讲究的是风度,投中了不喝彩,投偏了也不讥讽。"
沈清虞探头看了眼,见几个书生正襟危坐,投中时也只是微微颔首。
有个投的歪到姥姥家了,旁人就瞥开眼,只作不见。
"这也太没劲儿了,"她抿着笑嘀咕,"想笑就笑,憋着干嘛?"
"什么?"
"没什么,我说他们修养好。"
纪灵筠瞥她一眼,没追问,又引她往西走。
"这边是书画区,有人现场作诗,有人题字,也有带了得意作品来请人点评的。"
长案上铺着宣纸,墨迹崭新,一个中年人正提笔挥毫,写的是游龙般的行书。
沈清虞凑近看了眼,认出是首七律,什么"松间明月""石上清泉"之类的。
她近日里很擅长辨认蝇头小楷了,然而行书还是困难。
"好看,"因此只能含糊的评价,"这个字写得,嗯…反正比我好得多。诶,你上次是不是说书房还缺一幅字来着?"
这就十分冒犯了,所幸那中年人正沉浸,反倒是侍立在侧的书童回头瞪了她们一眼。
纪灵筠赶紧将她拉走,直到远远的看不清人了,才说:
"方才那是江淮有名的书法家,丁松年。殿下如果喜欢,回头可以求一幅。"
"求?"沈清虞挑眉,"直接买不行么?"
纪灵筠无奈道:
"文人的字,讲究的是‘赠’与‘求’,不是‘取’与‘赏’。殿下若想结交,最好入乡随俗。"
"行吧行吧,"沈清虞摆摆手,"改天我写封信,求他一幅。"
两人继续往前走,沿途遇到不少人。
那些人看见纪灵筠,眼中分明有热切,但一转眼,又瞧见旁边石榴红的身影,脚步就都迟疑了。
方才赵明庭的遭遇还在眼前——那位公子哥儿素日在文坛十分有面,连他尚且如此,他们上前或许更要挨骂呢。
因此众人只敢远远拱手,唤一声"纪姑娘""郡主",便匆匆绕道。
沈清虞察觉了,觉得好玩,又凑到纪灵筠耳边问:"他们怎么像躲瘟神似的?"
纪灵筠知道原因,但要推在郡主头上:
"大约是害怕殿下。"
"怕我?我又没骂人。"
是谁骂人了,好难猜啊。
纪灵筠柳眉一立,道:“殿下果然十分介意么?”
“逗逗你嘛!”
两人说笑着,又经过一处凉亭。
亭中有人抚琴,琴声泠泠,像山泉漱石。
沈清虞驻足听了片刻,虽是外行,也觉得好听。
"这是谁在弹?"
"金陵琴派的宋先生,擅弹《广陵散》。"
纪灵筠听了几息:"今日弹的却是《高山流水》,大约是祝知音相会。"
这个也会,果然是全面发展。
沈清虞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没接话。
琴声渐低,亭中那人起身望过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看见纪灵筠,面上一喜,刚要开口,目光扫到沈清虞,又把话咽了,只远远作个揖。
纪灵筠颔首回礼,拉着沈清虞继续走。
"你看,"沈清虞小声说,"他怎么也不说话,我难道敢骂老头么?"
"…殿下慎言。"
纪灵筠终于没绷住,唇角悄悄的翘起。
两人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开阔起来,隐约望见一片空地,远处立着几个草靶。
隐隐绰绰的,有不少人。
沈清虞眼睛一亮:"是靶场?"
"是。"纪灵筠道,"不过骑射虽是六艺之一,真正擅长的人却不多,怎么此次这样热闹…?"
她话没说完,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喝彩,有人击掌叫好,夹杂着几句"好箭法""赵兄了得!"。
两人渐行渐近,沈清虞循声望去,人群正中挽弓搭箭的,却是个方才见过的身影。
赵明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