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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除了我谁受得了你 课题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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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题碰头会结束后第二天,王晓星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白色块渐变成川南丘陵的层层绿意。耳机里放着轻音乐,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接下来要做的事:股票持仓的预期卖出时间点、代购启动需要联系的几个批发商、下学期选课的学分规划。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截止日期,精确到天。
她这辈子不会再让自己闲下来瞎想。忙起来是最好的药。
到站时是下午两点多。川南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一出车厢,湿热的气浪就糊上来,混着广场上炸土豆和冰粉糖水的味道。王晓星拖着行李箱在出站口张望,还没找到人,先听到了声音。
“囡囡!这边!”
刘梅站在栏杆外面使劲挥手,头上戴着一顶褪了色的遮阳帽,脸上笑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她旁边站着王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背着手,表情努力维持着当爹的稳重,但脚尖已经不自觉往前挪了好几寸。
王晓星快步走过去。刘梅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连声说“瘦了瘦了,在学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王建国接过行李箱,闷声说了句“回来就好”,说完就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得有点快,像怕被人看见什么似的。
她家住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的居民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柜和旧花盆。推开门,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布沙发扶手上搭着白色的钩花巾,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洗好的葡萄和切成块的西瓜。厨房灶台上正炖着一锅排骨汤,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勾得人胃里咕噜一声。
王晓星站在玄关,弯下腰换鞋。鞋柜里那双粉色的塑料拖鞋还放在老位置——那是她高中时候穿到现在的,母亲一直没丢。她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好,鞋底已经磨薄了,但踩着比任何一双新鞋都舒服。
晚饭是王建国掌勺。回锅肉、鱼香茄子、酸菜鱼、凉拌黄瓜,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大盆番茄排骨汤,红亮亮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刘梅不停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了还在夹。王建国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王晓星低头喝汤的时候,她余光都能瞥见他在看她,那眼神跟前世一模一样——话不多,都藏在眼睛里。
吃到一半,刘梅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囡囡,你那个对象……你们还在处没得?”
空气安静了一秒。
王晓星夹菜的手没有停顿。她把茄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分了。”
刘梅和王建国对视了一眼。
“分了就分了,”王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本来我也觉得那小子不实在。上次打电话管你借钱,我就听着不对劲。一个大男人管还在读书的女娃儿借啥子钱。”
王晓星微微一怔。前世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她当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父亲对陈思诚有偏见,还跟父亲吵了一架。后来她再也没把陈思诚的事跟家里说,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吞,瞒到实在瞒不住了,也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爸,”她放下筷子,“以后有什么,我都跟你们说。”
王建国筷子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端起酒杯遮住了大半张脸。
晚饭后王晓星抢着洗了碗。刘梅靠在厨房门口跟她聊天,絮絮叨叨说邻里琐事和亲戚动态。她擦着碗一一回应,偶尔插一两句逗得母亲笑出声来。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洗洁精的柠檬味在鼻尖飘着,窗外是老城区不夜的虫鸣。她低头搓着碗沿上干掉的米粒,忽然想——这就是她想保护的生活。不华丽、不壮阔,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实的。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用”吗?她前世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差点把这所有都弄丢了。
王晓星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在心里默默地划掉了一个名字。
晚上洗完澡,她靠在床头打开手机。未读消息好几条,都是陈思诚发的。她快速扫了一眼——第一句还是“你冷静下来没有”,第二句变成了“你到底想怎么样”,第三句开始卖惨“我这两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最后一句是今晚刚发的:“你是不是有别的男人了?”
王晓星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没回。
她拉过被子正准备睡觉,手机却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李萌萌。她看了一眼时间,挂断。三秒后又响了,又挂断。第三次响起时,她按下接听,没有说话。
“晓星姐!你终于接电话了!”
李萌萌的声音又甜又急,带着一股刻意放软的尾音,像在撒娇:“思诚哥找你都快找疯了,你怎么能这样对他嘛?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了,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他现在可难受了,在宿舍躺着不吃不喝,我看着都心疼……”
王晓星静静听着。前世她一直觉得李萌萌只是比较单纯、比较热心,虽然有时候话说得不太中听,但心是好的。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李萌萌每次劝完她,转头就去给陈思诚发消息,内容大致是:晓星姐这边情绪很不稳定,我说了好多她才没那么生气了,你要好好对她哦。
一个以“劝和”为名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信息的人,从来都不是中立方。她是在用两个当事人的痛苦来喂养自己的存在感——两边都感激她,两边都离不开她,而她站在中间,像操纵木偶一样享受着掌控的快感。
“晓星姐?”李萌萌还在说,“你在听吗?你要是还在生气,明天我陪你去见思诚哥,我在场你们肯定能好好说话——”
“你陪我去见他?”王晓星轻轻笑了一声,“你是想劝我和好,还是想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的声音卡了一瞬。“晓星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你喜欢陈思诚。”
五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萌萌那边彻底安静了。听筒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你劝我和好,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分手了你也得不到他。你帮他传话,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对你好。你每次站在中间,左边收获我的感激,右边换来他的亲近——两边你都赚了。”
“我没有!你胡说!”李萌萌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有点破音,“我只是觉得你们在一起那么久太可惜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太让人心寒了!”
“那你现在就可以不用再操心了。”王晓星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伏,“以后他的事你直接管,不用通过我。”
“你——”
“晚安。”
她挂断电话,顺手将李萌萌的号码一并拉黑。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外面虫鸣如潮,房间里空调嗡嗡送风,凉席在身下微微发凉。她睡了五个小时,醒来已是天亮。
在家的日子过得很快。帮母亲买菜、陪父亲看新闻、整理阳台上的花盆、去亲戚家串门——每一天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而她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前世她没能在父母身边尽孝太久,这辈子补上。
期间陈思诚又换了两个号码发消息,内容从质问到哀求再到气急败坏,王晓星采取了最彻底的处理方式——不看全删。她给父母换了新的家庭套餐和号码,旧号暂时保留但不再随身携带。
四天后,她带着几件母亲硬塞的腊肉和泡菜返回学校。临走时刘梅站在检票口外面挥了很久的手,王晓星回头看了三次,每次都对上母亲红红的眼眶。她在心里说:妈,这次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回到学校宿舍,她放好行李,打开电脑继续推进代购筹备。暑假的校园人少了一大半,正好适合她安安静静地做事。她列了一份详细的启动清单——注册平台账号、联系批发商、做第一批选品、建社群流量池。每一步需要的成本和时间都计算清楚。
忙了一下午,傍晚她下楼去食堂打饭。走到宿舍楼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陈思诚站在梧桐树下。
不是前几天那个收拾得人模人样的陈思诚了。他换了策略——头发没打理,脸色刻意弄得很憔悴,白衬衫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看到她的瞬间他眼睛亮了,但那种亮不是惊喜,是猎人发现猎物终于走进伏击圈。
周围已经站了几个看热闹的女生,有人假装在等人,有人拿着手机余光往这边瞥。
陈思诚迎上来,声音故意放得很大:“晓星!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分手就分手,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王晓星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从质问转为哀求,拿捏得恰到好处:“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还不行吗?我对你掏心掏肺——你饿了给你送饭、你冷了给你送衣服、你说想家了我就陪你回老家,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这男的好痴情”,有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有没有良心?”陈思诚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压过了梧桐树上的蝉鸣,“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你?”
王晓星听到这句话,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
前世他每次说到这句,她都会愧疚。因为她确实性格不活泼不爱撒娇,确实不会说好听的话,确实不是那种能让男人有面子的女朋友。他反复告诉她“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她就真的以为自己是被他收留的,以为离开他就不会有人再要她。
现在再看,这句台词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什么尖锐的侮辱,而是一把包了棉花的锤子。它把“你不够好”和“我对你好”绑在一起,既要你自卑,又要你感恩。这两件事一旦在心里生了根,人就走不掉了。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好的,外面的世界只会更糟。
“你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陈思诚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他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王晓星已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说你对我好——那就说说你对我有多好吧。”她顿了顿,“我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拿我的卡请兄弟吃饭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你劝我放弃保研的时候说是为我好,是为了让我可以早点挣钱供你开销对吧?”
每一句话都不带任何情绪,听起来像在念一份清单,但每一条都是详细事实。她拉着他一件一件算,从管她借钱不还算到他让她帮导师写推荐信、从他让生病的她帮他洗衣服算到他在父母面前只字不提她的辛苦。
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刚才那个说“这男的好痴情”的女生,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陈思诚脸上的苦笑维持不住了。他环顾四周,发现围观的目光已经从同情变成了审视,太阳穴微微突起了青筋。他沉下脸,声音变得低沉而带有威胁意味:“说够了没有?你要是再胡说八道——”
“我说的哪一句是假的?”王晓星看着他,“你现在就可以反驳。借钱是不是事实?劝我放弃保研是不是事实?刚才那句‘除了我谁受得了你’——你现在敢不敢当着所有人面再说一遍?”
梧桐树上的蝉鸣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陈思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论说“是”还是“不是”都会落入她的节奏里。否认就需要解释,解释会越描越黑。他精心设计的围观局,反过来被她一句话焊死了锅盖。
王晓星没有再等他的回应。她从他身侧绕过去,步履不快不慢,径直走向食堂方向。身后几个路人默默收起手机,散了。
陈思诚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和偶尔漏出来的半句笑声,低头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梧桐树下的水泥地上,只剩几片被太阳晒卷了边的落叶,和一只不知道谁掉下的发夹。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