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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他说出第一句台词 座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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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机的听筒歪斜在桌面上,里面还在闷闷地传出“喂喂喂”的喊声。王晓星没有挂回去,也没有再接。她拿起洗漱用品走出宿舍,关门的声音轻而干脆。
水房里日光灯嗡嗡作响,水管里的水起初是温的,放到第三分钟才变凉。她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直到整个人彻底清醒。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鬓角,眼神冷定如冰。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跑下楼去接电话摔破下巴的自己,觉得恍如隔世。
确实是隔了一世。
回到宿舍时座机已经不再响了。她把听筒放回原位,顺手拔掉了电话线——至少今晚,她不想再听到任何跟陈思诚有关的声音。宿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送风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猫叫。
这一夜王晓星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被单裹在身上像一层茧。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黄。她眯着眼摸到手机看时间——早上八点十二分。她睡了将近九个小时,重生以来第一次睡满整夜。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晓星,昨晚的事是个误会,那哥们儿自己瞎打的电话,我根本不知道。你别生气,我今天来找你当面解释。”
王晓星看完,面无表情地按了删除。不是陈思诚不知道,是他发现自杀威胁不管用了,于是换了一套剧本——把责任推给朋友,自己扮无辜。这种套路前世她见过无数遍。每次他做了过分的事,隔天一定会找一个替罪羊出来,把污水泼干净,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她面前说“我们好好的,别被外人影响”。
她不会再给他当面解释的机会。
起床后王晓星把宿舍彻底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书桌擦得反光,书架上的专业书全部按课程序号重新排列,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她浇了水施了肥。她蹲在绿萝前看了两秒,决定今天去花市买盆新的——这辈子她不会让任何东西在她手里枯死。
九点左右她出门去打印店,把导师要求的成绩单和研究意向书各打了三份,一份交导师,一份自己留底,一份备用。打印店的老板娘认得她,一边找零一边唠嗑:“小姑娘暑假不回家啊?这么用功。”王晓星笑了笑:“回的,过两天就走。”
走在校园里,盛夏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梧桐树影斑斑驳驳地铺了一路。她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那座白色的教学楼——前世的某个雨夜她曾在这栋楼的台阶上等陈思诚等了两个钟头,他说“马上到”,而手机始终没人接。她当时淋了雨,第二天发了高烧,他发短信说“你自己去买药,我没空”。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过那栋教学楼,连头都没回。有些地方本身没有罪,但她不想再用回忆给它们增添分量。
中午回宿舍她开始收拾回家的行李。行李箱不大,装了换洗衣服、笔记本、给父母买的两件小礼物——一盒护手霜给母亲,一副老花镜给父亲。护手霜是她用自己的代购试用装挑的,老花镜是托室友在学校眼镜店按父亲的大概度数配的。她把东西整整齐齐码好,拉上拉链时忽然想——前世她给陈思诚买了多少东西,却很少给自己的父母买过什么。
下午她去了院系办公楼,把材料交给导师。导师翻了翻她的研究意向书,目光在她密密麻麻的文献综述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你选的这个课题,本科生做起来会有点吃力。你确定要试?”王晓星点头:“确定。”导师把材料收进文件夹,说后天上午九点课题组第一次碰头,别迟到。
从办公楼出来,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又是陈思诚,这次换了一个号码:“我在你宿舍楼下,你下来一趟,我真的有急事说。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
王晓星站在树荫下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穿过操场走回宿舍楼。远远她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陈思诚。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他直起身,脸上立刻浮出那个她熟悉的酒窝笑容,迎上去几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讨好:“晓星,你终于回来了。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知道吗——”
王晓星没有停。她保持原来的步速走到宿舍楼门口。他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不停地说:“前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借钱,但那真是我哥们儿急用……你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判我死刑吧?咱们谈了这么久,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
她刷了门禁卡。宿舍楼大门哔一声弹开。
陈思诚跟上来想拉她的手臂。王晓星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他。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狠心——”
“你来找我,”王晓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是想借钱,还是想解释?”
“解释!当然是解释!”他立刻接话,“至于钱的事那都是误会——”
“那你解释吧。我听着。”
陈思诚一愣,显然没准备好她会接这茬。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什么那朋友不是他指使的、他根本不知道那通电话、他昨晚一宿没睡担心她有没有生气,说到最后眼眶竟然微微泛红。王晓星看着他表演,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平静感——原来他的套路这么容易看穿,只要心里没有滤镜。
她前世为什么从来没能看穿过?因为她一直在给他找理由。因为她觉得爱一个人就该相信他。因为她怕“误会”了他,怕自己太小气。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这套把戏就像被拆穿的魔术道具,每一个机关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说完了,用那种“你已经原谅我了吧”的眼神看着她。
王晓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还在录音的录音笔。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陈思诚,你说完了?”她语气平平淡淡,“说完了就走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晓星——”
“以后不用来找我。也不用换号码发消息。我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她顿了顿,“这句话没有歧义,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冷静。这就是通知。”
陈思诚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连续变化了好几次——错愕、难堪、恼怒,最后定格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王晓星。不是冷嘲热讽,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礼貌的、客气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拒绝,像在回应一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王晓星没有等他说完。她转过身,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他拔高半度的声音:“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冷静一下我们再好好说——”
门关上了。那四个字被铁门和玻璃隔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扎进棉花里的针尖。
王晓星的脚步没有停顿。她上楼回到宿舍,站在窗前往下看。陈思诚还站在楼下,仰头望上来,脸上的表情在六层楼的距离下已经看不分明。站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背影从正前方看是体面的,但王晓星注意到他走过垃圾桶的时候把手里那个塑料袋塞进去了——那袋东西大概本来是要送给她演的礼,没演成就扔了。
她拉上窗帘。
傍晚她去花市买了一盆新的绿萝,换了白瓷盆,放在窗台上。原来那盆半死不活的被她移栽到走廊尽头的公共花盆里——她没有放弃它,只是给了它一个更适合生存的位置。
收拾好绿萝,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贴着“证据”标签的文件夹,把今天录下的内容保存在加密文档里。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前世,这句话困住了我整整四年。他说“我都是为了你好”,我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说“你先冷静一下”,我就觉得自己的愤怒是错的。他说“我都会等你”,我就以为他是真的在乎我。现在我知道了,这些话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让我闭嘴、让我心软、让我回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写的记录。从明天开始,这只笔只写我自己的事。
窗外的夕阳从金黄转成橘红,梧桐树冠在晚风里摇晃。王晓星收起笔记本,把行李箱拉链拉好,靠在椅子上看手机——母亲刚发了一张照片,是菜市场拍的,画面里父亲背着手站在猪肉摊前,一脸严肃地挑五花肉。母亲在旁边配了文字:“你爸挑了半天说这块不够肥那块不够瘦,我快被他烦死了。”
王晓星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明天她就回家了。
陈思诚也许还会再来,但她已经不重要了。对他来说,失去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人是可怕的。但对她来说,离开一个人只是离开一个人而已。她还要去菜市场买五花肉,还要去开课题碰头会,还要用八千块钱翻成五万块。她的人生还有太多事要做,他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