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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扫帚下的狼狈 陈思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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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诚跌坐在楼道里,扫帚打过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撑着楼梯扶手站起来,低头看见白衬衫上印着一道灰黄的扫帚印,从肩膀斜到胸口,像被人盖了个耻辱的戳。扣子崩掉了一颗,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里面半截锁骨。
他弯腰去捡那颗扣子,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楼梯铁栏杆,身后的门又开了。他猛地回头,看到王晓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袋他带过来的水果。她没说话,胳膊一扬,塑料袋划了道弧线落在他脚边,两颗苹果从袋口滚出来,顺着楼梯咚咚咚地弹下去,一直滚到四楼半的转角才停住。
门又关上了。这一次落锁的声音格外清脆。
陈思诚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听见门板后面传来王建国闷雷一样的怒吼:“欺负我女儿四年!老子瞎了眼当初没看出来!”然后是刘梅的哭声,细细的,像一根针从门缝里挤出来扎在他后脑勺上。他想敲门解释,但手举到一半就停住了——不只是因为肩膀疼,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能解释什么。
证据全在她手里。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通讯录备注,每一样都精确得不像临时翻出来的。她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她不是一直都很笨吗?笨到他说什么信什么,笨到每次被敷衍都不追问,笨到他在外面跟别的女生吃饭回来她还能笑着问他吃了没。那个笨女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楼下传来脚步声,五楼的张阿姨拎着菜篮子上来,走到转角看到靠在墙上衣冠不整的陈思诚,脚步顿了一下,眼神从他脸上的红印扫到地上散落的水果,又扫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加快脚步上楼去了。她走过去之后,陈思诚听见她跟六楼的邻居小声嘀咕:“王家的闺女那个男朋友,被老王打出来了。好像是脚踏好几条船,啧啧。”
陈思诚垂下头,弯腰把散落的水果一个一个捡起来。苹果磕破了皮,香蕉摔成了两截,袋子也裂了口子。他把破烂的水果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道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每一声都钝重得像在敲一口破钟。
走出单元门,下午的太阳还毒辣,水泥地上的热浪蒸得人发晕。陈思诚站在楼前空地上,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阳光。小区里几个正在下棋的大爷齐齐抬头看他。他认得其中那个戴草帽的——是王晓星家对门的老孙头,以前他来接她的时候还跟他打过招呼,老孙头当时笑着说“小伙子不错,好好对人家姑娘”。
现在老孙头看着他,手里捏着一枚象棋,没说话。旁边的棋友倒是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就这个啊?老王刚才在楼上骂了一下午了,说这男的骗他闺女钱,还打人。”老孙头把棋子往棋盘上一顿,没接话,但那声瓷器碰撞的脆响比任何评价都刺耳。
陈思诚低下头加快脚步穿过小区。走到拐角时他余光扫到楼上自家窗户——王晓星家的阳台,王建国的身影立在纱窗后面,一动不动的,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塑。他不敢抬头看,把怀里的破水果往垃圾桶里一塞,快步走出小区大门。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陈思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自己。左脸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自己撞到鞋柜上蹭的,倒没破皮,但看起来足够狼狈。他拿手指按了按,疼得龇了一下牙,然后对着黑屏的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屏幕上倒映出的那张脸,因为阴郁而显得有几分陌生。他想不通。不是想不通王晓星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那些事他确实做过。他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那个王晓星,他说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她就心软了,他道个歉她就回头了,他甚至不需要编太复杂的理由,随便说一句“最近压力大”她就会反过来安慰他。那个王晓星多好啊,像一块橡皮泥,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现在的王晓星,像块铁。
车窗外面的街景缓缓后退,陈思诚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那是他们在一起大概半年的时候,有一次他随口说想吃东门外那家的酸辣粉,王晓星下了课就跑去买,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端到他宿舍楼下。他下来接的时候粉已经坨了,他皱了皱眉说“怎么坨了”,她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愧疚,说“对不起我跑得不够快,下次我一定快点”。他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那种愧疚的表情在他记忆里反复出现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他皱皱眉就能换来她的道歉,每次都是他稍微不高兴就能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习惯了。习惯了她永远是错的那一个。习惯了她永远在低头。所以当她突然不低头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她说“不”的时候,他连一句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萌萌的消息,连续好几条:“思诚哥,你怎么又去她家了?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她爸打了?真的假的?”“你回我消息啊,我担心死了。”
陈思诚烦躁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他现在没心情应付李萌萌。这女人喜欢他他不是不知道,可她跟王晓星比起来,无论是长相还是能力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连当备胎都勉强。他想起王晓星今天站在窗边举着手机的样子——那么冷静,那么笃定,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那种气场别说李萌萌,全校找不出第二个。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盯着消息列表里王晓星的名字。她的头像还是以前那张,两个人牵手的背影照,那是刚交往时在操场拍的,他记得那天黄昏的光特别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到,她会不会也还留着这张照片?她是不是还在意他,只是气头上不肯承认?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晓星,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爸打我那一下我也不追究了。只要你回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点击发送。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陈思诚愣住了。他反复看了三遍那条系统提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猛地发力想把手机摔在座椅上。动作做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回来,因为旁边座位的大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他深呼吸,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王晓星不接他电话,他换别的方法。他想起朋友圈的威力——他在那上面经营了好几天的形象,不能因为这一场闹剧就丢了。王晓星拿着证据又怎么样,她又不会满世界发,她那种人要面子,不会把两个人的私事全抖出去。他想。
公交车在学校门口停下。陈思诚下了车,闷头往宿舍楼走。路过女生宿舍那片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梧桐树下的位置空无一人。几天前王晓星就是站在那里,当着围观路人一件件清算他干过的事,让他丢尽了面子。现在那棵梧桐树安安静静的,树影婆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树荫下停了一会,眼神越来越暗。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开始敲字。
“有些人,你为她挡过风遮过雨,她转头说你挡住了她的太阳。没关系,我问心无愧。她家人不理解我没关系,我自己知道我对得起这段感情就行。谢谢今天所有关心我的朋友,我没事。”
配图是他在公交车上对着黑屏手机拍的侧脸,红印子在滤镜加持下格外明显。点击发送,他等了几分钟开始刷评论。几个女性朋友清一色回复“心疼”“你值得更好的”“她真的不配”。一个兄弟回“改天喝一杯”。陈思诚一条条看完,心里的憋闷稍微散了一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宿舍楼。走到自己寝室门口掏钥匙时,听见里面隐约有人声——他不在的时候室友们聚在一起聊什么,把音量压得很低。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面瞬间安静。推开门,赵磊正背对着他收拾桌子,另一个室友戴着耳机打游戏,另一个在看手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那三秒钟的安静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脖颈上。
他没有发作,只是坐到自己床上拉上床帘把世界关在外面。他在黑暗里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王晓星的头像——那个红色感叹号还挂在对话框里,像一盏不会被熄灭的警示灯。
他把手机摔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肩膀上的扫帚印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不是最让他难受的。最让他难受的是王晓星今天看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伤心、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不堪,但镜面本身毫发无伤。
她不恨他。她只是把他从生活里摘了出去,像摘掉一棵烂掉的菜叶。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陈思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