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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拜师宴成 “你以后既 ...

  •   按理说,正经收一个学徒,流程极为复杂:要告知家中,请保人,择吉日立契约,行师徒礼,一样都少不得。

      可现在情况特殊。
      一来赵恨并无家人,满打满算也认不得几个街坊,上哪儿找保人去?
      二来清明就在眼前,何渡一实在懒得折腾那些繁文缛节。

      她本没打算办什么拜师宴,只想口头跟赵恨商量商量。
      谁知这孩子较真得很,说不签契约不放心。
      又搬出小丽儿都跟何渡一签过契约,没有他不签的道理。

      何渡一被他认真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故意逗道:“我还能赖你工钱不成?”

      赵恨表情更加阴郁:“我不是……”

      大概小孩都需要点仪式感吧。想到赵恨带病也要帮自己干活,何渡一心里多了几分纵容,决定也给他办得正式些,还难得地把上坟往后推了一天。

      第二天,叫了王婆子和蔡婆子,小虎子来撑场面,走个简单的过场。

      赵恨却很紧张。天还没大亮,鸡叫头遍,西厢房的灯便亮了。
      他先扫了院子,然后去厨房备菜。做完这些,又跑到院子里,把桌椅重新摆了一遍。

      辰时刚过,王婆子、蔡婆子带着虎子到了。
      小子撒了欢儿,一进门就满院子乱窜,被蔡婆子一把薅住后领拽回来。

      俩婆子一来叽叽喳喳。一边欣赏着少年忙来忙去,一边教育虎子。

      虎子嗯嗯啊啊的点点头。眼睛却跟着赵恨提着的猪牛肉。
      今日小赵哥估计又要大展厨艺了。

      菜备齐了,人也到齐了。何渡一从里屋出来,在木椅上坐下,正要开口。

      “等等。”赵恨忽然说。

      众人不解。

      过了一会儿,赵恨牵着金宝站定:“齐了。”

      何渡一在木椅上坐下来。赵恨端了杯茶,双手举过头顶,弯腰,深深地揖了下去。
      她接过茶,抿了一口。

      然后她拿出契约。纸是昨日裁好的,字是她写的。

      上简单写有:
      立约人赵恨,自愿投身于何四纸扎铺名下学艺。师道尊严,听从教训。

      赵恨接过笔,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顿,才落下第一笔。
      名字写完,他又蘸了红泥,用拇指按下去。

      契约已成。
      二人正式为师徒

      何渡一将那张纸折好,递给他。

      赵恨伸出双手接过去,指尖触到纸缘时微微一顿,然后慢慢攥紧,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里了。

      他抬眼,看向何渡一。
      眼前的女子,圆脸淡眉,乌发斜挽,别着一支梨花发簪,冲他一笑。

      王婆子促狭地笑了一声:“这小子,平时机灵着呢,怎么这会儿跟个木头似的?快说几句给你师傅听听。”

      赵恨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任……任凭师傅吩咐。”

      几个人笑作一团,热热闹闹吃了顿午饭。

      当天下午,何渡一就火急火燎地拉赵恨上了手。清明没几天了,单子堆了一桌,容不得慢。

      师徒俩围坐在桌旁,开始鼓捣那些复杂的纸扎活计。

      何渡一边裁竹条边念叨:“人活着,总有许多念想。生前没能享到的福,死后家里人总想着给补上。纸扎这东西,就是替活人圆个梦。”

      赵恨不说话,只是点头。他手巧,何渡一说什么,他随手就能做出来。不多问,闷头干活,像一台精准无比的机杼。

      何渡一教他扎纸屋。两层小楼,带厢房,得先用长短不一的竹条搭骨架,竹篾交叉处用纸绳扎紧,再往上头糊纸、贴窗花、挂檐角。赵恨听完,低下头,手指翻飞。不到半个时辰,一座纸屋便立在了桌上,棱角分明,纸面平整,连窗棂上的格子都糊得一丝不苟。

      何渡一看了又看,忍不住夸了一句:“你手真巧。”

      赵恨垂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何渡一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说:“走,带你去看样东西。”

      穿过走廊,推开后院那扇常年锁着的库房门。
      门轴吱呀一声,光线涌进去。

      照见一副棺材。

      黑漆漆的,散发着生漆和木头的冷香。

      何渡一笑了,自顾自地说:“以后就我就是你的师傅,你就是我的徒弟。你有什么事儿,大可跟我讲,不必拘在心里。若受了委屈,便直言告诉我。我定会为你出头。”

      “嗯”

      “每月的工钱我会按时发给你。除了纸扎手艺,我还会另教你些别的。你这回被人欺负,定是自己不会武功,才让人拿住了把柄。”

      “嗯”

      “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何渡一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若想寻仇,也可告诉我,咱好有个安排;你若想往前看,那便不提了。”

      赵恨又嗯了一声。

      何渡一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我看你今天真是个呆瓜,怎么话也不会说了?”她顿了顿,又问,“你的生辰是多少?”

      “不知道……”

      何渡一笑道:“那便是二月初五了。”

      赵恨茫然。

      “二月初五,是我捡到你的时刻。你当时奄奄一息。我想着你如果活不过,这副棺材就葬了你。二月初五就是你的忌辰。可你很争气。也都挺过来了。”

      “生日为新生之日。以后二月初五就是你的生日。你以后既有来处,也有归处,不必害怕。”

      赵恨张了张嘴。他平日里并非不会说话,可此刻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感激的话在胸腔里滚了又滚,最后都化成了沉默。

      他觉得自己的血啊肉啊都融化……融化成一潭春水。
      不再是天街上那个缩在墙角的乞儿,也不是荒野里游荡无依的孤魂了。

      他有了师傅。
      他新生于那片竹林,之后会归于那片棺材。

      前尘尽散。

      他的手开始颤抖。
      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簌簌地抖。
      继而开始流泪。

      察觉到湿润的时候,他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
      年轻的少年,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他感到羞耻,感到狼狈。
      恨不得此时天地能蹦出一个巨大的裂痕,将自己深深埋进去。

      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涌出无限的欣喜。那欣喜和深深的不配得感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紧的绳,勒得他喘不过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当时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她,而后又想方设法地回来。
      用伤口去骗取同情心,留在这里。
      如此卑劣。

      但如果让他重来千千万万次。
      还是会用谎言来换取留在她边的机会。

      何渡一没有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她愣了一瞬,迟疑地走上前,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抱了抱少年。

      少年如今已比她高出些许,像是水总往低处流,破碎的人总会寻出一个地方去依靠。
      在僵硬了一刻后,赵恨软软地沉下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继而感受到了,他在梦中渴求千万次的触碰。

      那只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赵恨大脑一场嗡鸣,茫然一片。
      他想化作柔软的白兔,化作娇俏的雀鸟,化作无骨的藤蔓,附庸着他的大树,把每一寸都缠上去。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羞愧还是满足。

      何渡一轻轻拍着在怀中泣不成声的少年。

      她不知道为何如此浓稠的不安感会凝缩在一个小小的少年身上。
      何渡一起初被他身上伤口吓到。
      后来仔细查看,这伤口其实不对,应该是少年自己为之。

      世俗意义上说,少年的归来,是一个绝对的谎言。
      但是何渡一却感受到心痛。

      宁愿付出这些代价来换取留在这里的机会吗?
      何渡一想着。

      这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自己也只跟他相识不过月余。
      这样浅的温暖,就值得他刺穿自己的身体、划开自己的脖颈、用涌动的鲜血来换取一点垂怜吗?

      所幸她是一棵极粗壮的大树。
      枝繁叶茂,根深土厚,轻易便能为这样的人提供一隅避风的地方。
      她不介意伸展自己的枝桠。不介意偶尔被谎言啃食几片叶子。

      她揉了揉赵恨脑袋:“好孩子,辛苦你了。”

      ……

      有了赵恨的帮忙,清明节这阵子过得格外顺畅。单子赶得及,纸扎堆得齐,来取货的街坊都赞不绝口。

      蔡婆子当天来拿纸扎,一进门就愣住了。桌上摆着赵恨做的几件活计,板正认真。她又偏头看了看何渡一那几坨“大作”,歪歪扭扭的纸人、胖得没形的纸马、站不稳的纸屋,并排搁在那里,对比惨烈。

      蔡婆子嘴角抽了抽,一时竟分不清谁是师傅谁是徒弟。她干咳一声,面上堆起恭维的笑:“赵恨学得真快啊,这才几天,手艺就这么好了。”

      何渡一正在一旁裁纸,闻言抬头,瞥了一眼赵恨做的纸屋,语气淡淡的:“还成吧。就是太年轻,做得僵硬。少了点灵气。”

      赵恨笑望着,眼神温柔:“还是要多跟师傅学习。”

      何渡一得意地哼哼:“赵恨啊,你有我这样的师傅可偷着乐吧!方圆百里没有比我审美高的。”

      王婆子也凑过来,歪着头端详了半天,忽然指着桌上一个四不像的纸扎,拍手笑道:“哎哟,何老板做的这个老鼠真是惟妙惟肖啊!你看那胡须,一根一根的,跟真的一样!”

      何渡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放下剪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老鼠”,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是仙鹿。”

      空气忽然安静了。

      蔡婆子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王婆子张着嘴,支吾道:“仙、仙鹿啊……还挺别致的……”

      何渡一脸上挂不住,红着耳朵把仙鹿从桌上捞起来,噔噔噔走到院外,往货架最显眼的位置一搁,扭头回来,硬邦邦甩下一句:“你不懂,这是写意!”

      与此同时,天庭。

      白发帝君照例在监察神殿躲懒。
      由于何渡一院中的法印,镜中并不能窥探。
      只能看到院外人来人往。

      忽然,院门打开,脸红红的老板气冲冲地把一只纸扎摆到院外货架上。

      帝君眯眼看了半响,感叹:
      “神君年年还是有进步,这小老鼠做的越发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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