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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晚春归檐 “留下我, ...

  •   何渡一开门时,赵恨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嘴唇翕动,艰难吐出几个字,便一头栽进何渡一怀里,晕了过去。

      何渡一连忙将血淋淋的赵恨抱进屋里。人已经长高了,骨头却还是极瘦的,抱在怀里像一捆枯柴。

      她快速检查了一遍。没有致命伤,只是失血过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止血、上药、点起安神香,又去灶上熬了一碗补血的药汤。

      由于失血过多,此时赵恨眼睛紧紧地闭着。看着有些可怜。

      折腾到后半夜,药熬好了。她捏开他的嘴,一勺一勺灌进去。第二天,人才微微转醒。

      何渡一正靠在床柱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

      “赵恨,怎么回事?”

      赵恨摇摇头,只说自己离开后想找个营生,暂时在镇里住着。昨日夜间不幸遇到了歹人劫财,只能跌跌撞撞爬到这里。

      他垂下头,睫毛遮住眼睛,声音又低了几分:“添麻烦了。”

      “没事,不打紧。”何渡一笑了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凉凉的,在他眉心停了一瞬,“遇到难事一定要找人帮忙呢,你做的很对。在这养伤,不要想其他的。”

      赵恨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嘴角,又迅速垂下去。明明只隔了十几日,却像过了好几年。

      熟悉的安全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直淹到胸口。赵恨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值得的。

      何渡一歪着脑袋想。是自己想得不周到,把人治好了,没多久就让他走了。世道艰险,这回等他伤好了,无论如何得教他几招防身的武功。

      门外传来吆喝声。何渡一开门,是阿蓝。

      阿蓝急头白脸地解释,上回不知道是谁告密给了自己爹娘。父母心里急,才忙把自己抓回去。
      但是经过了他的沟通。阿娘已经同意他来这里学徒。

      何渡一欲言又止。现在已经离清明节只有六天,赵恨在此养伤,肯定是不方便在此处教授阿蓝。因此婉言谢绝。并答应阿兰之后若想学纸扎手艺的话,可随时来学。。

      如此一来,学徒招人彻底停摆了。
      不过是小小生意。何渡一倒是随缘。招不了学徒,便推了几个急单。
      把往年攒下的纸扎钱宝翻出来,该补的补,该添的添,紧赶慢赶,应也能对付过去。

      关上门,她拿了碗药,推开西厢房,搁在床边小几上。

      赵恨没有动,而是问:“谁呢?”

      何渡一支着头看他手腕上的伤疤,想着最近应在调理点祛疤痕的药给他。
      “应聘学徒的孩子。”

      “您在找学徒?”赵恨明知故问,“实在耽误您事了。”

      “没事儿,我自己赶着也行,你专心养病就是。”

      赵恨低着头把药给喝了。

      下午何渡一抛给赵恨一瓶祛疤的药膏,让他仔细擦身上的伤口。
      大约过了三四天,赵恨的身子大好,已能下地走动。

      晚上,何渡一上坟归来,却看西厢的灯还亮着。
      过去,发现窗口开了一条缝。

      没忍住好奇心,往中瞥了一眼。

      赵恨坐在床上,长发披散。
      桌子上点了一盏微弱的小灯,莹莹地亮着。旁边放着锡箔纸。
      他正低着头叠元宝——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青筋微微浮起。两指一捏,最后一个角便折了进去,元宝鼓囊囊地立在桌上。他已经叠了一小堆,零零散散地聚在灯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薄薄一道,正好落在他的脸上。那惯常阴沉的眉眼被映出几分不真实的温和。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眼。

      月光、烛光、锡箔细碎的反光,一齐落进他的瞳孔里。
      一时间眼眸流光四溢。

      何渡一撇开眼。急走了两步,敲了敲门。说道,别瞎忙活了,不是你该干的事儿。
      也没等赵恨开门,就匆匆离去。

      赵恨打开门,只瞧见她的背影,又折返回床。

      他低下头,继续折。
      一下,一下。锡箔在指尖翻转,边角压平,棱角捏实。
      他手指折着元宝,就如同从外面不厌其烦地衔枝回来筑巢的雀鸟。

      至少自己回来了。

      他感觉在这里获得了久违的安全感,只有这一小方小小天地,却让他感到满足。

      过往的一些他不愿意再想,就如同何渡一所说的,他是该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跟新的人,新的事。
      过一个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以前的风雪,就让它在回忆深处默默地刮吧。

      折元宝并不费心神。熟了之后,指尖的动作就成了机械的记忆,手在动,脑子是空的。
      赵恨又腾出脑袋,脑中描摹着何渡一的背影。

      他想起之前来的三个学徒。

      第一个,胆子小。他不过是在夜里弄出点声响,那人就吓得脸色发白,第二天就不来了。

      第二个,年纪小。他稍微打听了一下,便找上了那孩子的家长。几句话的事,那人再也没出现过。

      第三个,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人就被踹了出来。

      但是,她可能蛮中意那人的脸。

      他不确定何渡一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用刀尖抵在男人脸上,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整张面皮剥下来。他没有完全学会制作人-皮-面-具的方法,只在她的医书里见过几页,纸上谈兵。

      但他记住了那人的五官、骨骼的走向、皮肤下血管的分布。
      如果她喜欢那张脸,他不介意变成那个样子。他可以把脸皮剥下来,重新捏一张。
      或者更简单——把那张脸缝在自己脸上。

      折完最后一个角,赵恨把元宝放到堆上,轻轻吹灭了灯。

      何渡一并不知道自己泛滥的善意,给一个坎坷的少年带来了多么畸形的依恋。
      夜已深沉,她昏昏入睡。

      竖日清晨,王婆子伴着蔡婆子,领着虎子来拜访。

      自从赵恨离开,何渡一这里的饭菜质量直线下降。虎子又没有小丽儿领着,不好意思过来蹭饭,久而久之,也挺久没来了。

      蔡婆子是个寡妇。自己一个人把虎子他爹拉扯大。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两口子是勤快人,闲不住,南下做货郎生意,一年才回来两次。她便在家拉扯着虎子。

      王婆子是蔡婆子的朋友。俩人青梅青梅,自小一块滚大的。

      王婆子是地主家的幺女。嫁了一个老公,生不出孩子。俩人天天吵架干仗,没几年就和离了。之后再没有另嫁,过上了有闲有钱没老头的神仙日子。整日在牌桌厮混。调一些八卦。

      此番前来,是蔡婆子想给自己去了的男人做几件寒衣,正跟何渡一描述款式。

      何渡一刚要婉拒,说单子太多了,自己没招到学徒,做不来。

      结果屋里的赵恨走了出来,他端出一盘点心,道:“我可以帮忙。”

      王婆子一眼认出人来,拍着大腿叫起来:“哎呀,这不是小赵吗?!”两个老太太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围上去。

      蔡婆子笑呵呵地打趣:“何四老板不是说你回家去了吗?可把我们家那个懒馋虫急坏了!虎子连着两天做梦都喊你的绿豆糕呢,醒了还吧唧嘴。”

      王婆子一乐,接茬道:“你这小子回来得正好!赶紧给何老板搭把手——这几天来应招的没一个正经货色。尤其是那个郑喜!”

      何渡一脑子一晕,她压根没跟外人提过招人的具体情况,王婆子怎么连郑喜都知道了?

      王婆子见何渡一愣神,惊道:“你还不知道啊?前几天郑熙的脸不知道被谁刮花了,跟猫挠了似的!别人问他,他死活不吭声,八成是惹上什么人了。我早就说他不是好东西。一双吊梢眼,走路脚底发飘,瞅着就轻浮!这回准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给人办了!”

      王婆子这张嘴,向来三分真七分假。这一通下来,顺嘴就把郑熙从头到脚糟蹋了个遍。她说完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何老板,他没惹你吧?”

      何渡一摆摆手:“我给他结清了。”

      赵恨站在一旁,听两个婆子聒噪完了。那些话像风一样从耳边刮过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何渡一身上,看她微微蹙起的眉,看她垂在身侧、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手指。

      时机到了。

      他侧过身,朝向何渡一。那一瞬间,他的呼吸轻了。
      嘴唇动了动,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两个字含了又含,才吐出来:

      “堂姐。”

      何渡一浑身一激灵。
      她对外一直说赵恨是自己远房堂弟,但赵恨自己从未接过这话。

      赵恨却继续:“我可以在这儿当你的学徒吗?”

      何渡一张了张嘴,又合上。

      学徒啊,当然好。
      毕竟自己一直找不着,而赵恨干活又非常利索。

      但是他正在生病,把人家拉下来干活,何渡一道德上又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是两个人商量。何渡一的道心定会压制住自己私心,估计会婉拒,让他以身体为重。

      但此时蔡王婆子和虎子都在身边。一时局势发生了改变。

      王婆子当即就评价道:“我瞧着甚好。孩子一看着就勤快,手脚也利落,宜室宜家的。之前那几个学徒真不怎么样。阿蓝虽然手巧。但是干不长久,他家里难说话的很!”

      何渡一:?阿蓝你也知道?

      蔡婆子已经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朝赵恨道:“何四老板对你多好啊,你可要好好帮她。大小伙子,使点力气也没什么!”

      两个人拍手笑道,打心眼里觉得十分合适。

      蔡婆子心想,这一条街纸扎数着何老板便宜。如今她找不着学徒,不接活。自己就要去更远的地方,花费更高的价格买。

      她可不想给老头子花这么多的钱买纸扎,还不如在坟上多给他撒点酒!

      王婆子的心思就简单多了——她纯粹是看赵恨长得顺眼。年轻时她就爱瞅漂亮的少女少男。

      如今这把年纪了,遇见长得好看的,还是忍不住要多美言几句。
      说几句话又不掉块肉,何乐而不为?

      两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何渡一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圣心,被说得摇摇欲坠。

      赵恨直直望向何渡一。
      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酸涩的血液被挤向四肢百骸。

      会答应么?会拒绝么?
      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看着底下那个僵立的少年。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看见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

      留下我。
      留下我。

      万籁俱寂,只有胸腔中沉沉的响声应和。
      雀鸟止行,新芽停立,日云驻足。所有所有一切静滞。

      直到眼前的人儿犹犹豫豫点了点头。

      赵恨的魂魄才猛地落回了躯壳。脚底踩实了地面。眼前的景象重新流动。

      四周风声骤起,搅乱凋落的花瓣,一时纷扬。
      春天。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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