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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恨骨缠枝 赵恨整个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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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门,赵恨的步伐越走越快。风急急地刮着他的脸。他不敢回头。胸腔闷得喘不上气,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往外钻。
他只是想尽快逃离那个让他难堪、自恨的院门。
太阳一落山,天黑得极快。路边的槐树影影绰绰。偶有几只乌鸦从头顶掠过,叫声粗嘎,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添了几分荒凉。
自厌与恼怒像两条蛇,缠着他,绞着他。他厌恶自己疑神疑鬼,厌恶自己明明渴望靠近,却总是在关键时刻退缩,错失了……错失了什么?
不知道走了多久,再抬起头,那扇熟悉的门楣出现在眼前——小潭神君庙。
赵恨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上次来这里,还是来找小丽儿,雨夜泥泞,她在前,他在后。此时庙里四下无人,空荡荡,偶有妖风悄悄呼啸。
赵恨却并不害怕,他径直走到神像前,在供桌旁的软垫上坐下来。软垫不知是谁供奉的,年年有人更换,虽有些褪色,边角却还算齐整,上面绣着已经模糊的云纹。
他软着身子,靠在神像的底座上,仰头看了一眼那尊面目模糊的塑像。
之后去哪儿呢?
去行医。是学了医术,可以去一些偏远的村子里,索性当一个赤脚的郎中,也不算错。
苦苦挣扎的前半生,终于在此时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而自由的喜悦并没有将他笼罩。取而代之的是茫茫的空虚,还有一种在胃中的饥饿感。
他咽了咽口水,可能是晚饭没有好好吃的缘故,近来总是对这种饥饿感非常的敏感。
夜风贴着骨头往上爬。他缩了缩肩膀,又去寻了些干柴,在殿角拢成一小堆,取了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上枯枝,热浪裹着灰烬腾起,细细的、滚烫的碎屑拂过他的脸颊。
不禁想到,小时候其实是常去观音庙去偷一些贡品。但是从不曾求神佛的垂怜。神佛高居天位,凡人海海,所求甚多,哪里轮得上来一一满足呢?
能遇到这种人救自己的性命。已是人之大幸。
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夜风灌入破窗,火舌舔舐枯枝。
方才那瑟缩狼狈的少年似乎终于缓过一口气。心跳渐稳,呼吸渐匀。
是啊,好不容易遇到这种人。
为什么自己这么轻易的出来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恰如水底积了千年的淤泥,泛着腐质的冷光。
墨发已有些长,微微遮住少年的眉眼,淡漠的瞳孔中在暗夜中金光流转,跳跃的火苗让他脸上密集的血痕更加可怖。
鬼魅似妖。
周身又散发着说不出的幽怨来。
“我不该出来的。”他自言自语道。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贴上自己伤痕累累的脸颊。他摸得很慢,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唇峰。
她不愿意留在自己,那是应该的。他一无所有,一无所用,人之常情。
可自己为什么如此轻易就走了?
他运气可向来不好。一生坎坷。过了这个村儿,怕是在下面几辈子都修来修不了这个缘分。
他有什么资格逞能?有什么资格学话本子上的酸人,大手一挥,天涯永别?
愚钝,愚钝,愚钝!
这种千年难遇的好事,就要自己狠狠地死也不放手!就应该赖着贴着黏着才好!
少年眼里掠过一丝暗色,几乎又要抠向自己的眼眶,却在下一瞬被强制扼住。
为什么见不得她说自己的眼睛逊色?现在好了。眼睛既不好看,脸上也多了划痕。
如斯可憎的面孔,拿什么来讨人怜?
她是个大树般的人!
深深扎根在厚土中,长出粗壮的树干,开散层叠的枝叶。赵恨恨不得化身无骨的蛇,彻底攀附在上面。
他必须留下。想尽一切办法。
念头落定,赵恨缓了下来。那张先前还满是焦躁与自毁的脸,终于彻底冷下去。
烧透的炭灰被风掠过,露出底下苍白的、没有温度的残骸。
他抬起眼,望向殿中那尊小潭神君。
双手持剑,面目肃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何渡一的手。
柔软的,温暖的,冒着湿气的。那只手摸过女童的额头,又轻又缓,如同拂过花瓣上的露水。
鬼使神差,他攀上雕像。
踩上底座,抓住巨大骨剑的棱角。自己轻轻地踮脚,于是他的脑袋就放在了小潭神君的手掌之下。
有些凉,赵恨心想。
他将前额抵在那冰凉的石掌之下,停了片刻。不够。又踮起脚尖,把头顶也送上去,亲昵地用头发蹭了蹭神像掌心。
篝火摇曳,夜间的湿气使得庙里的空气黏腻浓稠起来。
记忆在这潮湿的黑暗中开始扭曲。女童的脸庞渐渐模糊,五官被水汽晕开,重新聚拢成另一张脸。一张更瘦、更脏、带着冻疮和灰土的脸。那是他儿时的面庞。
这让他心跳如雷,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侧过头,将耳廓轻轻贴上那冰凉的掌心。石质的触感一丝不漏地压着柔软的耳骨,冷意顺着耳廓的边缘蔓延。
雕像的手掌总是既冷又硬。但在触碰的一瞬,依旧让赵恨整个脊背发出满足的震颤。
……
宝瓶街再往外走一点,就是一片荒地。春来野草疯长,绿茸茸的,没过脚踝。
阿蓝蹲在地上正摆弄纸鸢。那纸鸢花了他整整三天。竹篾削得匀称,糊面绷得紧实,还特意从灶房偷了一点锅底灰,涂出两只黑亮亮的鹰眼。
风来了,牵着线跑起来,小鹰扑棱了两下,乘风一程,就高高起飞。
“就是他!不同意跟我换风筝!”
忽然草丛里冒出几个脑袋。几个小孩蜂拥而上。其中窜出了一个小矮子,拿着剪刀一横。
咔嚓!
绳子应声而断。纸鸢骤然脱离了束缚,开始飞高。
“诶呀——!”
阿蓝拔腿就追,他跑得飞快,脚下的草叶被踩得东倒西歪。
跑着跑着,脚下一绊,膝盖磕在硬土上,他咬着牙爬起来,顾不上拍土,仰头继续追。
更大的风迎面吹来,彩色的小鹰又是一阵飘扬!
几乎是同时,阿蓝的泪水涌了出来。他追不上了!
彩鹰急急入云,几乎要消失不见!
但是就在此时,那快速移动的小物体突然一顿。
有风骤然止停。
随后,纸鸢开始坠落!
飘飘悠悠,时而左,时而右。在槐树枝头擦了一下竟没挂住,轻飘飘地继续往下坠。
最后不偏不倚落到一双白皙的手上。
田埂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头戴帷帽,皂纱垂到肩下,隐约可见一张圆润的脸。她穿一件极素净的蓝裙,腰间系带颜色稍深。袖口宽大,被风撑起来,像一片薄云。
皂纱被风撩起一角,露出一双杏眼盈盈,不笑而弯,一副极好脾气的样子。鼻梁秀挺,唇色淡淡的。她站在那里,手中托着纸鸢,裙角被风吹得轻轻翻飞,身后的野草齐齐伏倒。
何渡一轻捧着纸鸢,笑问:“你的?小花猫。”
阿蓝顶着张哭花的脸凑上去,抽搭着鼻子,结巴道:“你你……你会仙术。”
风刮了一阵。她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把纸鸢轻轻塞回阿蓝怀里。
“快去,”她说,“趁风还在。”
阿蓝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咧开了。他抱着小鹰跑了两步,又回头。
人已消失不见。
宝瓶街上,菜摊子一溜排开,红绿交映。三月末的时令菜最水灵。蚕豆荚鼓鼓囊囊;韭菜一捆一捆扎好,叶尖挺立,碧绿生青。
另有一筐胡萝卜,橙红鲜亮,缨子翠绿,码得整整齐齐。
何渡一左手攥着一根胡萝卜,右手牵着金宝,在金宝面前犯了难。她歪头端详那一筐,又低头瞅瞅手里这根,眉头拧成一团麻花。
“诶呀,何四老板,好久不见!又带着你家这馋嘴驴来逛啊?”
何渡一刚点了下头,正要开口。
金宝驴头妖娆一探,咔嚓一嘴!半截胡萝卜就没了踪影。
何渡一抬手就是三下连拍,打在金宝脑袋上:“不礼貌!不礼貌!不礼貌!”
外力干预之下,何渡一这次只能先买了胡萝卜。
菜摊老板给她收拾菜时,侧身问了一句:“快清明了,纸钱生意忙了吧?”
何渡一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该再收个学徒了。往年倒是有个固定的临时工,每到清明便来帮忙,可那孩子今年仙测中举,走了仙途,来不了了。这么一想,还真得好好打算。
何渡一拧起眉头,不由得想起赵恨。要是那小子还在,倒是正好可以让他搭把手。谁成想他走得那么快,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简单写了一张招人启事,贴在告示栏上,又去拜托王婆和蔡婆,让她们打牌时顺道替自己宣传宣传。毕竟是做白事纸扎的,招人怕是比别家难些。做完这些,何渡一便打道回府。
她拎着菜走进院落,抬手挠了挠后颈。觉得在天界监察神官的窥探越发拙劣明显。自己过几天要向天宫递个汇报,也没多想,径直走了进去。
暗处的草叶微微颤动,像被什么阴冷的东西从底下轻轻拨了一下。
赵恨隐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半个身子都没入暮色。他的衣裳还是那日从纸扎铺出来时的旧衣,衣角沾着泥土和干涸的水渍,领口松散,锁骨深陷。
赵恨把那张启事慢慢举到眼前。上面写着“招纸扎学徒一名”,字迹工整,旁边还附了酬银数目。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学徒”二字上,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风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两盏摇动在黑暗中的磷火,无根无凭,不消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