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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不相欠 “你我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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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你别舍不得花,可要买糖吃。”何渡一将金元宝烧成灰烬,又添了几沓纸钱,闷声叮嘱道。
这座坟太小了。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竖着。
墓主去世的时候,只有七岁。
三百年前魔渊从边境悄然蔓延。一个流浪的小姑娘最先在海边察觉了异样。海水泛出腐臭的黑沫,礁石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她赤着脚,跑了一整天,穿过三个村子,才找到第一个能传信的人。
途中,她被毒液溅上小腿,伤口起初只有铜钱大,等到她被送到何渡一面前时,半条腿已经溃烂发黑。
凡人之躯,无力回天。何渡一用尽了所有能用的药,日夜守在她身边,整整一十五天。
小姑娘时而高烧,时而浑身发冷。终究是没撑过去。
临死前,她忽然清醒了片刻,望着何渡一不断重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如今想起这些,何渡一依旧神色不变。她在坟前仔细回想了一遍——小豆子最初发病时的伤口,死前溃烂的疤痕。确认这些令人心碎的细节都还在脑子里,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往下一座坟走去。
此时的这一幕,正倒映在天宫的一面镜中。
天君斜倚在镜台边,神情散漫。一头银发如瀑布垂落腰际,未曾束起。他身着素白锦袍,领口处绣着极淡的银纹,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浅。
目光正懒懒地落在镜中。昔日那位无情道的战神,如今竟甘心做个纸扎铺的老板。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停在何渡一露出的后颈上,微微一凝。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沉吟道:“似乎……近来气色好了些。”
身旁的监察神官连忙回禀:“回天君,最近小潭神君新捡了一个人,如今伤已养好,留在身边负责做饭。”
天君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人太容易捡人回来医治了,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天君卧在榻上,沉默地看着镜中何渡一上完所有坟,又慢悠悠地骑上毛驴,沿着山路晃回去。驴走得慢,她也不急,偶尔伸手拨一下挡路的树枝。待她跨进院门,画面骤然熄灭。
“神君院中设有法印,天镜也无法窥探。”监察神官解释。
天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监察神官站在一旁,后背已悄悄洇出一层薄汗。
天君近来不知添了什么习性,一烦闷便来天镜宫看小潭神君上坟。整座宫人为此战战兢兢,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更遑论偷懒片刻。
何渡一进入院门,令她讨厌的窥视感才消失。
她之前往天庭递过好几份文书,措辞恭敬,解释自己下凡不过是给旧友上坟,既无歹心,也无情劫。但是天宫好像从没理睬。
何渡一没去再管。毕竟也不会有人闲的没事天天看自己上坟。
进了院落,便望见赵恨在扫地。院中那棵老树正抽新叶,深深浅浅的绿叠在一起,衬得树下的人愈发清瘦孤峭。
何渡一快走了几步,抢过扫把:“哎呀,不用天天扫。嗯?”早春树枝刚起新芽,偶尔也有花瓣飘过。确实不用扫得如此勤快。
赵恨顿了下:“不妨事。”
“咦!你怎么把□□摘了?”何渡一惊呼。
自从赵恨出去买菜,何渡一就嘱咐要时刻带着□□,省的被其他人撞破。
她赶忙把院落的门锁上,“太危险了,被人撞上怎么办,怎么这么不小心?”
赵恨听她埋怨,心头泛上暖意,解释道:“天热了有些闷。就摘了,一时没注意。”
去掉□□,恰如春水被打破了冰面。赵恨五官立刻漂亮得流动出来。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仿佛藏了一整片夜空。而就在那最深的黑暗里,隐有金光流转而过。
赵恨很快就垂下了眼。
长睫一落,如青山盖雪,半点也不张扬。
何渡一望见他谨小慎微的样子,一时也没了脾气:“害,不是要怨你。你也不是故意的。”
“嗯”赵恨乖巧道,“去给您盛饭?”
赵恨回厨房把饭菜摆好,今日的菜式依旧丰盛,主菜是一条大鱼,汤香味浓。何渡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发现鱼肉里竟然没有刺,全被赵恨仔细地挑走了。
何渡一下意识斜眼一瞥。
赵恨的手搁在桌沿。几道红痕横在指腹与指尖,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他大概用凉水冲过,伤口边缘微微泛白。定是处理鱼刺弄的。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赵恨微微侧头来看。两人目光一触,何渡一竟有些心虚。
好在赵恨适时地接了话。他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到何渡一面前。
蓝色的布包,衬得他手上红肿更加的明显。
“街上随便挑的,想着您喜欢。”
何渡一拆开布包。
里面躺着一支梨花簪。雕工细得过分,花瓣层层叠叠地拢着,花蕊细细地立起来。
“呀!”她捏起来在眼前转了转,簪子镀银的发光落到她的眼眸。然后想都没想,一把别到了自己脑袋上,朝赵恨歪了歪头,“如何?”
赵恨点头:“很合适。”。
于是何渡一便发出了几声豪迈的笑声。赵恨也跟着傻乐。
笑完了,何渡一忽然正了正神色,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放下筷子,看着赵恨,语气故作轻松:“赵恨,我也有个惊喜给你。”
赵恨一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何渡一也不多解释,起身绕过桌子。过了片刻,她搬出一个大大的包袱来。
把包袱搁在桌上,轻轻解开结扣,布料滑落,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东西。
几身料子极好的衣裳、一张身份文书、一张路引牌令、五块上品灵石、两锭金子、几串用于找零的铜钱,还有一张银票。另外五瓶丹药、三瓶药膏,依次排开。
何渡一笑道:“赵恨。此前是因为你伤势严重。所以在你逃跑之后,我将你找回,强留在身侧养伤。实非我本意。现在你伤势已经大好。我为你准备了身份文书。之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赵恨脸色褪尽,嘴唇动了一下。
何渡一以为他是喜出望外,便细细介绍起包袱里每一样东西。介绍到最后越发觉得自己心思细腻,百般体贴,实乃完人也。语气也更加轻快。
她笑了一声,等着赵恨回话。
可那少年只是呆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魂。她连喊了几次。
赵恨才回过神来,慢慢措辞道:“我受了您那么多照顾。以后我有了钱。定来这还您,可以吗?”
何渡一听了一愣,随即笑了,抬手轻轻扶了扶发间那支梨花簪,大方地一摆手:“你不是给了我这个吗?从此以后,两不相欠。”她说得干脆,“哈哈,你心里也不要有负担。往后我不会携恩图报,咱俩也不必相见。”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赵恨如遭雷击,脑中一时嗡鸣不断。
像是被按进了深水里,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不必相见”四个字反反复复地转。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着她。
何渡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出手想拍拍他,又怕碰到他尚未痊愈的旧伤。在他那道过于滚烫的目光里,她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何渡一心道:这孩子一生坎坷,终于守得月明,一时激动,也可以理解。
她轻声安慰道,“你自由了。”
然后绞尽脑汁又想了一句:
“这不是你一直想的么?”
何渡一站了片刻,自觉也没什么安慰的话可说了。她向来不擅长这些。于于是转身,翩然而去,留赵恨一个人待着。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日头西落,光也走了。门板的影子摔在赵恨脸上。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稳着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忽然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脸。指腹上那些挑鱼刺留下的红痕还没结痂,此时被摁得生疼,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眼眶干涩得很,什么也分泌不出来。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何渡一蹲下来看他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眼睛倒是逊色了些。”
逊色。
是不喜欢他的眼睛么。
如果不喜欢,扣下来不就行了。为什么不要他了?
赵恨忽然觉得脸上泛起一阵瘙痒——从眼角开始,沿着颧骨,慢慢蔓延到整张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他机械地抬手,挠了一下。又挠了一下。
指甲陷进肉里,一下比一下重,皮肉翻起来,血流下来,他也不停。。
“扣下来不就行了……”他喃喃地重复,声音又轻又颤,“扣下来……为什么不要我?”
那种浓重的恨意又在胸口出翻涌,搅得赵恨泛起一阵阵恶心。
恨自己没有双好父母,恨幼年多遭恶人,恨别人把自己所有都掠走!恨他们把自己塑造成这副德行:时时怀疑,事事算计,虚伪狡诈!
是啊,赵恨。
自由?自由不是你一直想的么?
若你不期盼自由,你为何当初拖着重伤的身子也要逃跑?
你何必要百般设计上街,又积攒自己的逃命钱?
你为何要吐了那碗长寿面?
你见别人真的心善,又好说话。便又改了主意!
想长长久久赖在别人身边吸血。
你凭什么?
凭你那平常的手艺,凭你那副有瑕疵的丑陋皮囊,还是凭你故意卖惨的伤口?!
你是什么人?
一个被救回来的、养好伤的、该识趣离开的累赘罢了。
等近乎把眼眶周围所有的皮肤划得满是血痕,赵恨终于停下了手。
他站起身,把那个包袱从桌上拎过来。
金子、灵石、银票,最值钱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掏出来。
留了衣服,药膏还有文书路引,然后拿起那副易容的面具,走了出门。
他想,他不会再舔着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