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玲珑月牙榻 你大可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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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贾府内、清风阁外，贾灵娇听过裘玉的话后，抿唇一言不发。
她不是不懂得讳疾忌医于自身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只是沉疴旧疾，都是些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既然治不好，又何必让他们再去叨扰父亲，在他耳边重复那些自己早已听过许多次的病症？不过徒增烦忧罢了。
见王成山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地杵在原地，低头露出的耳根泛红，料想那张脸上无措的模样，贾灵娇轻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方才是我言辞过于激烈，还望公子见谅。”
王成山愕然抬头，见贾灵娇面色已恢复平静，嘴角甚至带了几分笑意，以为她是在裘玉的劝说下，许可自己上前诊治。哪知还未开口，便听得贾灵娇话锋一转，“身为医者，若无药箱在手，还是莫要在人前喧嚷才好。翠莲，送客！”
一旁翠莲听得吩咐，二话不说，伸手示意出路，送王成山离开。
踏出月洞门前，王成山忍不住回头深望一眼，瞧见贾灵娇在裘玉的搀扶下，正敛起裙摆走下清风阁门前的台阶。她本就因病身子羸弱，方才因为动气，又摔东西又喊人，此刻走路脚下不稳，得靠裘玉扶着才能向前。跟在身后的几名丫鬟见状，立马唤人去抬玲珑月牙榻。
“还不快走？”
因着贾灵娇的缘故，翠莲对王成山说话的口吻同样暗含怒气。王成山对此毫无怨言，反是躬身行了深深一礼，坦言道：“姑娘，我久未归家，不知青禾这些年都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知为何贾小姐会如此讳疾忌医......可她身子抱恙，我身为医者实在心有不忍。今日是我唐突，言语间冒犯了小姐，还望姑娘替我向小姐赔个不是。下次，下次我来，定会带全针囊药箱。”
说罢，王成山也不管翠莲是何回应，闷头便走。翠莲哎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王成山撞在了月洞门上。见他顾不上捂着撞上的头，紧接着又是躬身行礼后才慌张离去，不由捂嘴笑出了声。
“真是个呆子。”翠莲踮脚瞧着王成山走远了，转身去寻贾灵娇，将王成山的话和他头撞月洞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翠莲本就是讲故事的好手，如今又是亲眼所见，自然是讲的绘声绘色，便是一旁的裘玉听到后同样忍俊不禁，暗想王成山为人老成稳重，怎的今日被贾灵娇三言两语说道后便失了分寸，莫非是他对这位美人起了别样情愫？
玲珑月牙塌上，贾灵娇用帕子掩盖笑意，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王成山撞上月洞门时的憨样，心想此人倒与往常接触的那些男子甚有不同。便是自说医术小有所成，恐怕也并非夸下海口的泛泛之辈。若有他日，或可许之为自己把脉，用过他的药方，说不定自己的病情当真会有所好转。
“小姐，我们回屋吧？”翠莲伺候着贾灵娇倚在榻上，见她点头后，催着那另外跑来的两名家仆动作快些。
裘玉观察着这只月牙一般的软榻，其名中虽有玲珑二字，却并不小巧，是只扛起便是轿、落地便是床的软榻。且榻身周围延伸出十处挑担的朱漆长棍，不多不少，需得要十名身形魁梧的家仆才能抬起。因着各自挨着的距离近，十人只能迈着小步，精神紧绷，使玲珑月牙塌在行进时如履平地，便是端着茶水，亦不会晃出分毫。
他对自己的女儿当真是疼爱万分。
不由得，裘玉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进而又回想起幼时与裘门众师兄弟们嬉笑打闹的时光。武学修行苦痛烦闷，可有父亲与师父在旁教导，又有母亲与嬷嬷备好伤药与饭菜等着自己，每一日的成长与泪水皆有见证，日子幸福恬淡，她原以为自己能够一直这样快乐地生活下去，并将裘门武学发扬光大。谁知九岁那年突生变故，因李奉双一案，父母含冤而死，裘门毁之一旦。自己告别师父，独自一人调查背后真相，刀尖谋生。可十年过去，她触不到李奉双命案的真相，只知那其中牵扯官员众多，非自己一人力量可为......
裘玉落寞的神情落入贾灵娇的眼中，她认得那个眼神。长久以来，自己也是这样在屋檐下望着贾府内的四方天空，哀伤痛怨。
“小玉，”回想起苏贵对她的称呼，贾灵娇开口问道：“你要留在此处吗？”
裘玉摇头，含笑道：“封二爷还在花厅与贾老爷议事，我去寻他。”
“父亲素来喜爱与人高谈阔论，封二哥长久未归，想必二人有许多话要说。你在门外不便打扰，不若去我那里，待他二人谈的尽兴，我再让翠莲送你离开。”
裘玉婉言谢绝好意，贾灵娇也不再挽留，命家仆往西苑走去。
玲珑月牙塌被抬起后，裘玉转身离开，却听闻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见是一名家仆在调转方向时，肩膀上的朱漆长柱不慎晃到了后一位的眼上，导致其看不清方向，不小心踩到了前面那位的脚，以致榻身倾斜。这声惊呼，便是从贾灵娇口中传来的。
裘玉见这倾斜方向甚是奇怪，像是朝着自己这边砸过来的。玲珑月牙塌抬起后足有一个成年男性那般高，寻常人摔下或是擦破了皮，可若是贾灵娇摔下，不知又要平添多少病症，实属是无妄之灾。
“小姐！”
慌乱中，翠莲身处双手去接，却觉头顶一阵风声掠过。
裘玉脚下发力，借弯身家仆的后背一跃而起，于空中接下贾灵娇后，足底转了两圈方才卸下冲力。
玲珑月牙塌歪斜倒地，砸中四名家仆，皆是惨叫连连。翠莲快步跑至裘玉面前，见贾灵娇花容失色，连忙从腰间取药递到嘴边。
“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吃的！若是小姐今日受了伤，我即刻回禀老爷，把你们全部打发出去！”
翠莲叉腰，厉声数落着这群家仆。一行人敢怒不敢言，先将砸到的弟兄救出来后，又忍痛站到一边听候发落。
贾灵娇注视着裘玉，久久未回过神来。
“小姐？”
裘玉见她一直呆愣愣望着自己，以为是方才受惊发癔症了，便轻轻摇晃了下她的肩膀。
贾灵娇回过神，攀住裘玉的肩膀落在地上，抚胸道：“我......我没事。”
翠莲双手合十连连感谢，裘玉将贾灵娇交给她后，向前查看玲珑月牙塌和那名家仆站过的地方。
“玉姑娘，你在看什么？”翠莲忍不住好奇发问，扶着贾灵娇来到跟前。
裘玉抓住一根朱漆长棍，正是方才打到人的那根。她对贾灵娇道：“小姐，榻身歪斜或许不是他的错。而是有人刻意在这上面做了手脚。”
说完，裘玉手上发力，只听咣当一声，那根两寸宽的长棍猛然向内回缩。等再摆动时，长度已然短过一截，不会碰到身后之人。
“好啊，”翠莲指着其中一名家仆怒道：“牛老二！这玲珑月牙塌一直都是你在看管，说！今日怎会出了差错！”
牛老二连声喊冤：“冤枉啊翠莲姑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今早来看还是好好的，我也不知怎会......惊扰小姐。”
翠莲怒道：“还不肯说实话，来人！给我撕烂他的嘴！”
“慢着，”一直沉默的贾灵娇突然开口，她来到牛老二跟前，细声软语地问道：“牛叔，你来我家已有六年。况且这贾府中这么多人，偏偏爹只把玲珑月牙塌交给你来看管，想必是相信你的为人。”
牛老二顿时感激道：“小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顿了顿，他没将那句身子不好说出口。“今早我照例检查过后没有问题，才在翻过了门牌。至于现在长棍划出关卡，我......我实在不知是何人所为啊！”
贾灵娇看了翠莲一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对着其他人喝问道：“你们几个，今早有没有见到其余人碰过玲珑月牙塌？”
十几名家仆低头不语，然而其中几个眼神交汇，被翠莲一览无余的看在眼中。她解下腰间钱囊，故意当着这些人的面上下掂量一番，看到他们被银子碰撞的声音吸引，冷笑一声，从中取出十两碎银说道：“你们几个今日若有谁能说出来，小姐这有恩赏。可若是日后被查出你们有谁瞒着知情不报，小姐也定不轻饶！”
话音刚落，一名家仆上前一步，说道：“是春姨娘，只有她今早路过，说得了老爷的允许，要来瞧一眼玲珑月牙塌。”
“又是她。”贾灵娇低沉一声，拳头不由收紧。
翠莲将碎银赏给那名家仆，嘱咐今日之事不许乱说，便让他们将玲珑月牙塌撤了下去。
裘玉见涉及贾府私事，心想或许可借此转移贾青郜对封二的注意力。便以退为进，借词离开。
“你也不必急着走，”贾灵娇叫住裘玉，冷着脸道：“这些话我说与你听，你大可告诉封二哥让他宽慰。虽说我爹占了封家的酒坊不假，可是这些年我们家也并不得安宁。”
原来自从贾府建成之后，贾灵娇的身体便开始每况愈下，一直吃药却总不见好。她心知父亲广纳妾室是因为在意子嗣香火，也暗知多年来父亲对自己的关切，不过是因为其余的弟弟妹妹不是胎死腹中、便是于幼年夭折，从未活过三岁。
时间长了，府内流言蜚语迭起，甚至三五妾室聚到一处，接连不断地在贾青郜耳边吹枕头风。一说是府内阴气过重，物品摆放不得当；二言贾府千金常年抱病含药，惊扰福娃不肯降临。
对于这些，贾青郜本是不置可否，也用家法处置并冷落了几名言行过分的妾室。可这些话终究还是在他的心里落下了种子，尤其是在看着两个儿子相继得病去世后，这些话变成一根拔不出去的毒刺，常在午夜梦回之时接连生长，刺痛心房。
六年前，父女二人曾有过一次漫长夜话。那是猜忌与愤恨迷了心窍，满腔怒火与心伤寻不到出口，便全然倾泻在亲近之人身上。谈话的最后以贾灵娇割破手腕而告终，万幸她生了病，力气小于常人，这才没有殃及性命。
经此之后，贾青郜再也没有提过增添子嗣的事，也逐渐遣散了几房妾室，只留了春姨娘一个。
表面上，他对女儿仍旧一副慈爱父亲的长者模样。然而贾灵娇能察觉出来父亲近些年来的疏远，她痛恨那些妄言离间的妾室，但自己终日缠绵病榻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所以她才选用脂粉掩盖病色，扮演着日渐好转的乖巧女儿形象，期望以此能够重新获得父亲对自己的信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玲珑月牙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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