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红泥小火炉 天道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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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势渐停，湿润的空气中溢满厚重泥土与林间草木清香。深蓝近墨的天空中，几只飞鸟归林，隐约可见西沉天光。
夜间风凉，寒气侵体。李来喜听王德全的建议，在当归羊肉汤中又加了几片生姜。除了捞给裘玉满满一碗的羊肉之外，也给封自在盛了一碗放在跟前。
封自在肿着半边脸嘿嘿直乐，两手端着喝过一大口后，猛然想起坐在自己身边的裘玉，赶紧撂下碗筷搬着凳子往她的方向凑去，夹了羊肉小心吹过，递到嘴边。
虽说幼时家中不乏伺候自己的嬷嬷，可在江湖混迹多年，再苦再难裘玉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她坚信人一定要把身体的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自己来。”说着，裘玉用牙将指尖纱布咬开往后拽去，露出两根手指。如此与拇指配合，便能捏住汤匙，将食物送入口中。
王德全嘴唇一抿，冲李来喜道：“小玉跟你年轻时候一样，要强。”
李来喜用手肘撞了王德全一下，扭头道：“小玉啊，甭听你王叔的。你手上有伤，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裘玉含笑道：“不勉强，方才刚醒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喝过药后好多了。李婶你看，我这手指灵活的很，能照顾自己。”
李来喜点头，往裘玉碗里又夹了几片清炒猪肝。
见裘玉吃着无事，王德全对封自在道：“封二，既然小玉能自己吃饭，咱俩喝点？”
封自在摆手，“不了王叔，等会儿我还要赶马车呢。”
王德全道：“若天未全黑我便不留你了，可今日补血汤药炖的时间长，你家又靠近七峰山，雨后夜行不便，就在这里休息吧，喝醉些也无妨。你李婶是酿酒的一把好手，我叫你喝的酒里面放了药，多喝些还能消肿哩！”
“什么？消肿？那我得尝尝。”封自在摸着馒头一样鼓起的腮帮子，“不然这一直肿着，吃饭都不敢用劲。”
李来喜起身出去，片刻端来温酒器和一只窄口大腹的漆坛，上面还刻有当归与桃枝的纹样。她从柜子里端出一方红泥小火炉，说道：“你俩先吃些菜垫垫肚子，我把酒温上。”
裘玉问道：“他脸上有伤，现下果真能饮酒吗？”
王德全笑道：“放心吧小玉，封二血管未破，没有淤血，不用等过一日。”
裘玉点头，忽见李来喜摆好物什后并未点火倒酒，而是先将门窗关死。她心中生疑，和封自在对视一眼，默默舀起一勺肉汤。
封自在道：“李婶，现下不冷，做什么关窗户？”
不待李来喜回答，王德全也起身离座，从一旁的黄梨木柜子里取出托盘，里面整齐摆放了数十条裁剪整齐的布条。二人熟练的放在接缝处，每一处都塞的不见缝隙。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李来喜指尖灵活，片刻便和王德全重新落座，生火添酒道：“这是我们青禾户里饮酒的习惯，酒香不外传，喝起来才更香嘛。”
封自在将信将疑，看向裘玉抬了抬眉毛，表示自己目前只能问这么多。
不久温热的酒气从瓶口溢出，充斥在狭小封闭的屋内，因不能散出屋外而闻起来极其浓烈。因掺了药物酿制，除了酒香之外，还有涩苦之意。
“来，尝尝你李婶的手艺。这可是不外传的好酒。”王德全斟满一杯，放在封自在面前。
“分外荣幸。”封自在端起与王德全碰过杯后浅尝一口，舌尖品到苦涩的瞬间当即又被辛辣掩埋，喝过后口腔内漫着丝丝回甘凉意，不知名的草木药香顶向鼻尖，酒水入体后只觉四肢百骸酣畅淋漓、妙不可言，是在京中饮酒从未有过的感受。他忍不住抬头饮尽，由衷夸赞道：“好酒！”
裘玉靠近仔细闻了闻，确实与寻常见过的酒水大有不同。
李来喜捂嘴笑着，王德全则是十分骄傲的说道：“当然，这可是你李婶家中世代传下来的秘方，从不外传。”
封自在给各自满上，追问道：“酒水甚好，李婶可有卖出青禾？非是我夸下海口，便是如今的京城，能做出这种风味的，我敢说除了李婶，绝对没有第二家。”
听到这些后，李来喜面上喜色瞬间褪的干净，连连摆手，道：“哎呀，可不敢卖！这都是自家酿自家喝的。现下能在青禾酿酒卖酒的只有贾家，其他家都不行。贾青郜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在你们封家酒坊做过洒扫的穷酸秀才。”
封自在闻言一愣，什么封家贾家你家我家，自己不过被赐了个名字，还真成封家人了？
裘玉试探道：“李婶，这么说你认出他是封家公子了？”
“自然，封家那宅子贾青郜发过话，没人敢买。除了封家本家拿着地契，这世上还能有谁住进这里面？”王德全叹道：“还是你爹明智，搬迁前带走了田契地契，否则这些就全被姓贾的吞并了。”
封自在盯着酒杯，他没想到父皇随手甩给自己的一张薄纸，背后竟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说起贾青郜做过的事，李来喜也来气道：“你幼时身子弱，鲜少出门，或许不记得。当年你们家举家搬迁后，那个贾青郜也不装清高啦！不仅抢了你们家酿酒的酒坊，还把其他几家都给砸了。一家独大，价钱更是高的吓人。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买不起又嘴馋，就只能偷偷酿点自己喝。”
封自在一听，拍案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他眼里还有王法吗！告官！立马收拾了他！”
裘玉回想起自己在县衙内看到的，心知即便报官也没用，他们几个早就蛇鼠一窝了。
果不其然，李来喜道：“告官也没用！当时新来的丁县令确实也管过几年，后来去贾青郜家吃了顿饭，回来就把酒令全撤了。唉，你说我们辛苦一天忙活一年，喝点酒庆祝一下都只能偷偷摸摸的，这都叫什么事啊。”
封自在正义道：“李婶莫怕，天道轮回，那个姓贾的迟早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王德全满饮一杯，沉重道：“封二，你和叔说句实话。现如今你回来，可是要重新夺回家业？”
这句话给封自在问住了，他是说过天道轮回，可没想过自己是那个报应啊！
“你爹娘都是农户起家的朴实之人，即便生意好坏与否，也从没打压过我们。”李来喜担忧道：“婶子希望你回来能杀杀贾青郜的威风，可他现在家大势大，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怕是不好白手起家啊。”
封自在默默夹了口菜，心道自己岂止是势单力薄，简直就是一窍不通！更何况听李来喜的意思，这个贾青郜恐怕已是青禾镇最大的地主，所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下可不是逞能当英雄的时候。
一片沉寂过后，裘玉开口道：“李婶莫怕，你只管酿酒，剩下的交给我和封二爷。”
封自在瞪大双眼，拿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裘玉一脚，想让她闭嘴不要招惹是非。不想却被裘玉一脚踩住，疼的差点掉出眼泪。
王德全关切道：“封二你咋了，咋还要哭了？”
封自在满脸悲壮：“无妨，听闻此事心中愤懑，一时纾解不开。”
李来喜听了十分激动，一拍大腿：“哎呀！没想到封二这孩子长大后还是位性情中人！太懂事了！你爹娘他们真是没白疼你！”说完，立刻斟满酒杯和要和封自在喝个痛快。
封自在心中有苦却说不出，只能化悲愤为动力，闷头饮酒。
裘玉思忖道：“李婶，为免你们受到牵连。酿出的酒暂时由我和封二爷去卖，钱我们一分不收，全部都给你们。”
“那可不行。”王德全连连摇头，“卖酒这事我和你李婶之前也想过，镇子上也有人这么干过。可那贾青郜就跟闻风而动的豺狼虎豹没什么区别，不管你在哪卖都能跟过来，砸摊子砸酒，还打人，就没有他干不出来的混账事。”
李来喜也附和道：“是啊小玉，你和封二的心意婶子和叔都领下了。这事太危险，我感动归感动，可你们不能乱来啊。”
封自在扭头看着裘玉，小声道：“我觉得李婶和王叔说的都非常有道理，宅子都是刚修好没两天。咱们拿什么和那个贾青郜杠？再说这酒又不是喝不上，光明正大的喝也是喝，偷偷的喝也是喝。你管他怎么喝，反正能喝到嘴里就完了。”
裘玉冷眼看向封自在，“一再忍让才能让他变本加厉，软弱也是促使恶人猖狂的帮凶！如今你来了，你回了青禾镇，自然要为乡亲们做些什么，难道不是么？封、二、爷？”
不等封自在开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来喜大惊，慌忙将炉子熄灭，与王德全将酒坛酒器一并都收拾了，全部塞进柜子的暗格里面。
封自在不解：“这是怎么了？”
砰——
大门被人用蛮力踹开，十几个人举着火把从外面冲了进来，规规矩矩的站在两边，迎着从马车上慢悠悠负手而来的身影。
裘玉透过窗户看清来人相貌后，瞳孔骤然缩紧。
开路的小厮来拍堂屋的门，大声道：“王郎中在吗？贾老爷找你有要事商议！”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红泥小火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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