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酸甜苦辣咸再无分别 原来，从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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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场回来，陆江熠那辆SUV的后备箱和后座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他自己吭哧吭哧搬了好几趟，才把东西都弄进公寓。
温以喃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祖宗，您歇着行吗？坐那儿，看电视，或者躺着，别动。”
温以喃拗不过他，便依言在客厅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布艺沙发上坐下。
陆江熠租的公寓还算大，三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陆江熠把次卧又仔细收拾了一遍，换了全新的床单被套，是他刚在商场特意挑的面料特别柔软的纯棉款。又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该洗的扔进洗衣机，该收的收进柜子。
忙活完这些，他才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温以喃靠在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的电视墙上。
他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安静待着的时刻。
他拿起遥控器，随手按开电视。屏幕亮起，正在播放本地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流淌出来：
“……关于上月发生在东海岸的突发性海啸，搜救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据悉，此次海啸共造成二十二人失踪，目前已打捞并确认九名遇难者遗体，仍有十三人下落不明。气象部门再次提醒广大市民，夏季海滨出游务必关注天气预警……”
画面切换，是新闻记者在现场拍摄的资料画面。
灰黑色的、如山峦般倾倒的巨浪。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群剪影。被连根拔起、随波逐流的树木和杂物。救生艇在怒涛中渺小如一片落叶。直升机在狂风暴雨中艰难盘旋的镜头……
“砰——！”
温以喃手中的遥控器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冰冷的咸涩感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蛮横地灌入他的鼻腔、口腔、耳道，堵塞一切空气流通的路径。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视线里的新闻画面扭曲、晃动，变成一片吞噬一切的灰黑。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海上，无处凭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缓缓下沉，消失，被无尽的海水吞没……
裴简宁……
“咔哒。”
电视屏幕突然黑了。所有令人窒息的画面和声音瞬间消失。
陆江熠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另一只手刚刚按掉了电视电源。
他站在沙发前，挡住了温以喃看向黑屏的视线，静静地看着他。
温以喃猛地回过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对上陆江熠平静的眼神。
过了好一会儿，温以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息。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靠进沙发里，脸色苍白。
陆江熠这才开口：
“饭好了，吃饭吧。”
温以喃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
陆江熠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走走走，别发呆了，吃饭去。”他的力道不轻，“你不想吃，你肚子里那个小祖宗还要吃呢。现在可是两个人了，温医生，有点自觉行不行？”
温以喃眸动了一下，涣散的焦点慢慢凝聚。
他没有再抗拒，任由陆江熠把他拉到餐桌旁，按在椅子上。
面前摆着几盘刚出锅的菜，热气蒸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陆江熠的厨艺一向不错，大概是小时候跟着奶奶练出来的。桌上有清炒时蔬，和蒸得嫩滑的肉末鸡蛋羹，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以及一碟凉拌的拍黄瓜。最中间，则是一盆泛着红油的水煮肉片，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酸甜苦辣咸，基本都齐了。
温以喃的目光扫过这些菜，最后落在那盆红艳艳的水煮肉片上，微微一愣。
陆江熠给他盛了碗米饭，放在面前：“发什么呆？快吃。尝尝这个水煮肉片，我特意少放了辣椒，应该不咋辣。”
他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筷子肉片放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含糊地催促，“吃啊！”
温以喃拿起筷子，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口味很淡。在郑家的那些年，饮食讲究养生和精致。罗雨瑶认为重油重盐重辣是“不健康”、“不体面”的饮食习惯。
餐桌上的菜式永远清淡，少盐少油，几乎不见辣椒，甚至在学校他都没能吃过一次食堂，都是家里保姆做好送来学校，看着他吃完才离开。
起初刚从孤儿院出来，吃惯了食堂大锅菜那种浓油赤酱的味道，他对郑家清淡的饮食很不适应，常常觉得嘴里没味。
但罗雨瑶不喜欢他挑食，更不喜欢他流露出对过去的任何留恋。
于是，他慢慢地不再对食物表露任何偏好，给什么吃什么，吃多少算多少。久而久之，也就真的习惯了，甚至忘记了食物原本可以有多么丰富的味道。
直到高中某个周末。
那天，他难得被允许去陆江熠家做客。
陆江熠的家在宁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房子不大，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陆江熠父母早亡，是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的。日子过得清苦，但好在一家人都乐观，倒也算得上幸福。
陆江熠爱吃辣，无辣不欢。那天陆奶奶在厨房忙活，陆江熠挽着袖子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菜。
温以喃则陪着坐在轮椅上的陆爷爷在客厅说话。陆爷爷腿脚不便，但精神很好，拉着温以喃问长问短，听说他学习好，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小熠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小熠啊，”陆爷爷冲着厨房喊，“喃喃不吃辣，让你奶奶做菜注意着点！”
“知道啦爷爷！”陆江熠响亮地应着。
那天陆奶奶做了四菜一汤。除了专门给陆江熠做的一大盘辣子鸡丁，红彤彤的干辣椒里埋着炸得酥香的鸡块，桌上还有清炒豆苗，番茄炒蛋，红烧豆腐，清蒸鱼，以及一碗青菜肉丸汤，都刻意做得很清淡。
饭菜上桌，温以喃推着爷爷的轮椅到餐桌边，打开电饭煲给大家盛饭。小小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热气氤氲。
“来来，喃喃，多吃点，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陆爷爷笑呵呵地招呼，拿起公筷，先给温以喃夹了一筷子肉丸，又夹了一大块鱼肉，“你看你，太瘦了，光知道吃青菜豆腐怎么行？年轻人要多吃肉，长身体！”
说着，又从那盘专为陆江熠准备的、红得刺眼的辣子鸡丁里，挑了一大块沾满辣椒籽的鸡肉，放进温以喃碗里。
“尝尝这个，你奶奶的拿手菜，小熠最爱吃了，香得很！”
陆江熠刚把盛好的饭放到温以喃面前，见状连忙阻止：“爷爷！温以喃不吃……”
“谢谢爷爷。”温以喃却轻声打断了他。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裹满了辣椒和花椒的鸡肉，放进了嘴里。
鸡肉入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预想中火烧火燎的辣味并没有出现。口腔里只有鸡肉柴硬的口感，那些附着在表面的辣椒和花椒，没有带来任何刺激。
他咀嚼着，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碗里。
对面，陆爷爷还在试图把青菜夹到拼命躲闪的陆江熠碗里，笑骂道：“你这孩子，光知道吃肉！吃点青菜！营养要均衡！”
陆江熠端着碗左躲右闪，哇哇大叫：“爷爷！您刚刚不还跟温以喃说多吃肉吗？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青菜了！您偏心！”
陆爷爷眼睛一瞪：“谁让你自己不肯吃？你要是自觉吃两口，我还能逼你？”
陆奶奶端着汤出来，看着爷孙俩闹腾，脸上笑出了深深的皱纹，温声劝道：“好啦好啦，都多吃点。小熠，听爷爷话，吃点青菜。喃喃，别光看着，吃呀，菜要凉了。”
小小的屋子里，那种热闹，是温以喃在郑家从未感受过的。
他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安宁，于是低下头缓慢地扒着饭。
可温以喃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明明坐在热闹中央，能看见，却触碰不到，也感受不到。
他垂下眼，默默地将口中那块食不知味的鸡肉咽下。
然后，继续夹起碗里陆爷爷给他堆成小山的菜，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他吃得很认真，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江熠一边扒饭，一边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温哥，你不是不能吃辣吗？这辣子鸡……不辣？”
温以喃抬起眼，对上陆江熠探究的目光。他控制好表情，轻轻弯了弯嘴角。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还挺好吃的。”
陆爷爷一听，更高兴了：“是吧？好吃吧！你奶奶做饭的手艺，那是没话说！来，再多吃点！”说着又要给他夹。
“好，谢谢爷爷。”温以喃微笑着接过。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一滴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的白米饭中。
温以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停，混着辣子鸡一起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原来，从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起，他已经失去了品尝味道的能力。
酸甜苦辣咸，于他而言，再无分别。
色彩鲜艳的糖醋排骨，与苍白无味的豆腐，在他口中是一样的。清爽的拍黄瓜，与油腻的红烧肉，是一样的。陆江熠钟爱、被辣得嘶哈嘶哈的水煮肉片，与他被迫习惯的那些清淡养生菜，也是一样的。
食物于他，只剩下填饱肚子、维持生命的基本功能，像是他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
他的人生，好像也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习惯和任务中，不知不觉地，失去了所有的滋味。
只剩下必须维持的体面，必须达到的标准，必须扮演的角色，和深埋心底、不敢触碰也不敢回望的那个名字。
直到裴简宁再次闯入他的世界。
“愣着干嘛？”陆江熠的声音把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拽了回来，一块看起来炖得酥烂的糖醋排骨被夹到他碗里，“快吃，这个不辣，甜的，你试试。”
温以喃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裹着酱汁的排骨。灯光下，酱汁晶莹，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夹起来，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酥烂的肉质分离，酱汁在舌尖化开。
甜的。酸的。咸的。香的。
应该是这样吧？
他慢慢地嚼着，然后，对上了陆江熠期待的眼神。
温以喃咽下食物，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声音平淡，“好吃。”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酸甜苦辣咸再无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