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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画像 我给你当人 ...


  •   贺亭洲看了那段录像以后,在书房坐了一夜。

      书房里的光源只有一盏台灯,把复古风格的装潢,照得愈加有岁月的沧桑感。

      屏幕里的洛默,蜷在沙发里,半张脸埋进薄枕,毯子被人仔细掖到肩下。季晴从头到尾的动作都很规矩,尽了一个女佣的职责,令人挑不出错。

      贺亭洲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很久,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若季晴真有一丝半点逾矩的地方,事情反倒简单。主宅里最容易处置的,就是不懂位置的人。偏偏她从头到尾都把分寸掌握得很好。

      贺亭洲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洛默抓住季晴手腕那一刻,屏幕里的女佣停下,耐心低头听他说话。洛默的嘴唇动了几下,表情比平日少了许多尖锐,卸下了总和外界作对的力气。

      贺亭洲知道那种表情代表什么,是一种全然信赖后的安心,好像整日提心吊胆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供他歇脚的地方。

      这个小东西,对谁都有和善的一面。唯独在他面前,总是竖起满身的刺。

      贺亭洲把画面停在洛默睡着的那一帧,按黑了屏幕,叫了管家进来。

      管家应声进门,恭谨地弯着腰。在贺亭洲没吩咐前,头都没抬起来。

      贺亭洲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昨夜小起居室是谁值守的班?那里有人收拾过的痕迹。”

      管家掂量着回答:“本来没人在那值班,昨夜洛少爷临时叫了一个女佣过去陪玩。那个女佣新来的,叫季晴。”

      贺亭洲面上没有露出愠色,说话却不太客气,“主宅的规矩不是摆设,什么时候下人可以随意在岗位外的地方走动了?”

      管家立刻低头认错:“是我管教不周。”

      对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管家,贺亭洲给了个台阶:“以后宅子里的工作整理,该完成的尽快当场完成,别拖到让佣人加班。”

      知道这是在指昨天花瓶砸碎后的善后,管家背弯得更低:“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有。”

      贺亭洲再交代道:“还有,以后洛默在卧室以外的地方睡了,找人通知我。”

      管家听到这里,已经猜出这件事真正犯到哪里的逆鳞。他不敢替女佣解释,只问:“那昨夜那位女佣,要不要调开?”

      贺亭洲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神色没什么变化,淡淡回应:“不必了。”

      管家退下后,贺亭洲把手边一张画纸翻过来。纸上原本只有几道未完成的线,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人脸部的轮廓。贺亭洲拿起笔,空了片刻,还是没有让笔落下,而是把纸重新压回镇纸下方。

      那副画继续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洛默醒来时,神清气爽,来贺宅以后,许久没睡得这么安生过。

      自己昨天睡得迷迷糊糊的,发生了什么都记得不深,毯子和枕头不用多想,是季晴给他准备的,柔软又暖和。

      季晴人呢?她答应了灯亮着就要过来的。啊对,自己给她许诺了一天的假期。

      洛默坐起来,先看向门口,随后觉得自己太着急了,立刻把毯子掀开,装作只是起床嫌热。

      他昨晚说的话,陆续想起来以后,他感觉自己格外丢人。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佣撒娇耍赖,还拉着人不让走。

      都怪打游戏打得太晚了,没办法,这一切都是为了打败秦世逾大魔王的练习。

      ……他昨天答应季晴的假期,今天到底生效了吗。有关季晴的事,还是去问问秦世逾吧,洛默觉得秦世逾某些时候,简直可以当作百科全书了。

      偏厅门开着,秦世逾这个尽职尽责的工蜂,不用多想,又在忙手头上的事。

      洛默在门口晃了两圈。秦世逾的视线还锁在屏幕上,却已经先把手边的文件往里收了一些,像是提防他又突然伸手,把好不容易排好的材料搅成一窝破纸。

      洛默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那点没处放的尴尬立刻有了攻击对象。

      “你怎么跟护食的狗似的。”洛默靠在门框边,语气很不屑,“我今天不抢你那堆破纸。”

      秦世逾视线还在对准着屏幕,冷言道:“那就别我眼前乱晃,我没空陪你玩。”

      洛默立刻回以冷笑:“我也不想和你这种的挂逼玩,你是不是偷偷开了?”

      秦世逾把一行数据核对无误了以后,才搭理他:“昨天输成那样,今天确实该先修炼。等你什么时候能撑过三局,再来找我报仇。”

      想起昨天的惨败战绩,洛默满是不甘心:“你少得意。你那叫玩?按几下就结束了,娱乐性在哪里?”

      秦世逾无奈地看向强词夺理的洛默:“你来找我,是专门点评我的游戏风格?”

      “我来检查一下你的工作完成情况。还有,我现在有人陪玩了,不用你这种扫兴鬼,她可崇拜我了。”

      提起能被自己教育的新玩伴,洛默挺直了胸膛。

      秦世逾皱眉:“谁啊?”

      洛默:“昨天收拾碎片的一个女佣,叫季晴。”

      一听说是一个年轻女佣,秦世逾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玩味了。

      洛默被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立刻给自己找补:“我昨晚说给她放假,看看她是不是拿了我的话当真,自己跑了。”

      今天他确实没看见季晴了。

      秦世逾直接告诉他主宅里的规矩:“你要给人放假,得先让管家知道,再由管家排班。光你自己给一个女佣说,是在开空头支票。”

      洛默知道秦世逾说得对,但想到自己食言了,又对季晴涌现出一点愧疚,那岂不是昨天白拽她陪自己那么晚。

      “你们这儿规矩真多。放假还要走审批报备的?”洛默小声嘟囔。

      秦世逾道手上又在键盘敲了几下,虽然神情没变,洛默却觉得他不太开心。

      “她要是真敢听你的,今天就该被管家叫去问话了。你想补偿别人,先学会用合适的方式,别光顾着在女佣面前摆少爷架子。”

      被秦世逾这么一通教育,洛默既不甘心,又想着补救的方法,过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那我现在找管家说。”

      秦世逾看他一眼:“晚了。她今天已经当班了。”

      洛默还要争:“那就明天再放,反正我说了算。”

      秦世逾沉吟片刻,告诉他最难搞的部分:“你先确认贺亭洲让不让你说了算。”

      洛默被这句话噎得无言以对。他昨晚根本没想这么多,只是看季晴半夜还蹲在外厅里收拾碎瓷,心里过意不去,想让她轻松点,也想找人陪自己玩玩。没想到主宅条条框框那么多,连放一天假都要问到贺亭洲那里。

      他现在白顶着一个儿子的名分,真到了要让一个女佣休息的时候,还得去求贺亭洲点头。

      洛默扭着衣角磨磨蹭蹭,他每次见贺亭洲都有一股极为异样的感觉,不太敢单独面对贺亭洲。最后想想对季晴许下的诺言,洛默心一横,还是冷着脸转身跑掉了。

      “问就问。”

      贺亭洲从早到晚,都喜欢窝在书房里,洛默刚一敲门,门里就传来让他整晚睡不好觉的声音。

      “进来。”

      洛默进去时,贺亭洲已经早有准备。

      他正从书案旁的矮柜里取一只扁平画夹。画夹外层是旧皮,边角有磨损的痕迹,搭扣松开时,里面露出几张已经起过稿的纸。

      最上面那一张只画了半张脸,线条很淡,眉眼处却被反复擦过,纸面留下几处细微的毛边。旁边还有几张草稿,角度是从高处俯视的,画出了一个少年安详的睡脸。

      昨夜看完录像以后,贺亭洲没了多少睡意,干脆拿起了画笔动动手。

      他把监控那段画面,反复停在洛默睡着的几帧上,试着描摹过几次。监控里的洛默太不像平时的张牙舞爪,反而透出一股安静的乖巧。

      但人像隔着屏幕录制后,再落到纸上,画出来的效果,总缺少几分鲜活生动。画中人的神态,不是太柔软,就是太死板,仿佛像一个被灯光照得失真的影子,与本尊相距甚远了。

      贺亭洲不满意。

      他把那几张纸收进画夹,打算试着再完善一番,还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就扔了去。恰好这时,洛默自己撞了进来。

      贺亭洲动作一顿,把那些起过的草稿收进画夹里,没让洛默看见。再从一旁抽出几张崭新干净的纸。

      书房里白日也维持着静谧安宁。实木的门板很厚,关上以后,仿佛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外头的佣人低语和走廊里的脚步声,全都被隔出门外。

      洛默站在门边,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带进这间书房的那天。

      那天他还穿着洗缩水的烂衣服,背着脏兮兮的书包。明明满心都是怨气,可抬头看见贺亭洲的一瞬间,还是被那张艳色逼人的脸和居高临下的气势,猛地冲撞了一下,喘不过气。

      那时贺亭洲只是坐在那里,甚至不需要刻意看他,就已经让他有种不敢直视光辉的卑怯感。

      太阳不会因为你恨它,就减少一点光亮。

      现在也是。

      贺亭洲站在书案旁,指尖慢慢拂过纸边,拭去纸上的灰。这个人连做这种无关紧要的小动作,都有一种不肯降到尘埃里的高贵。洛默咬唇,想压制住这点不舒服。初见时那点没来得及掐死的慌张,今天又猝不及防地钻了回来。

      他立刻摇了摇头,把那点荒唐念头甩掉。

      自己是来办正事的。

      洛默把视线从贺亭洲的修长手指上挪开,硬邦邦地开口:“你能不能给季晴明天放假?”

      阳光从窗帘缝里洒进来,落在贺亭洲手边的那张空白纸上,让纸面白得晃眼。贺亭洲神情满是了然,好像已经把洛默这一路憋出来的别扭都看完了。

      “你怎么对一个女佣这么上心了?”

      洛默转过头,不想正眼去看贺亭洲了,直接用冷硬的语调解释:“昨晚东西是我碰碎的,她收拾了一晚上,我答应她的今天给她放假,睡过头忘记了。明天她不该继续当班了。”

      贺亭洲把画夹合上,只随手搁在桌角。他的手指在几支铅笔上流连,在挑工具的同时,又给洛默留足把话说完的时间。

      “你要替她负责?”

      听着贺亭洲的语气不咸不淡的,没有果断同意,洛默慌了:“你这里这么多人,给个女佣放一天假,房子又不会塌,你不至于这么压榨劳动力吧。”

      说完,他又小声嘀咕着,“我都答应她了。”

      贺亭洲把洛默晾着,没立刻理他。从工具里精挑细选以后,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削得很细的铅笔,又用拇指轻轻碰了碰笔尖,确认锋利程度。那动作慢条斯理的,更能衬出洛默撞到他眼前的慌张。

      “可以。”过了许久,贺亭洲还是开口应允了。

      洛默愣了一下,随即展开笑颜,想立马去找季晴,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贺亭洲把一沓空白画纸挪到桌面中央,压上一枚铜色的小镇纸,把纸铺展。他出声扯住洛默正准备跑出去的脚步。

      “在这坐一会儿。”他指了下空着的那个椅子。

      洛默立刻戒备:“干什么?”

      “消遣练练手,你当模特。”贺亭洲把铅笔握到手里,竖好画架,俨然一副准备开工的姿态了。

      “很公平,你想要她多一天休息,就拿你自己的空闲时间换。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东西。”

      洛默简直被气笑了:“她还主动加班呢,你都没给加班费,黑心周扒皮!”

      贺亭洲凉凉说了一句,不知指代什么:“没人要求她做多余的事。”

      接着,他又施展为数不多的好心肠,给洛默指了另一条简单的路。

      “你可以不换,现在就出去。就算对她食言,她也没能力追究你的责任,最多,是对你有些失望而已。”

      洛默站在原地,留也不是逃也不是,内心劝说了一阵,让自己接受这个看似平等的交易。

      季晴能休息一天,贺亭洲总不会能画一天,那样他都要替贺亭洲手酸了。

      算来算去还是他赚了。

      他不情不愿走过去,坐下时故意把椅背撞得歪了一点,翘个二郎腿,懒懒散散的没个正形。

      他恶狠狠地催促道:“画快点,少盯着我看。”还把脸埋到胳膊里了。

      那股投向他的视线里,总让他有种,身上衣服仿佛没穿好的错觉。

      贺亭洲的视线还黏在他脸上,支起下颌,说得理所应当:“不看你,画谁?”

      洛默被盯得头皮发麻,故意把腿翘得更高,恶声恶气地找茬:“你再这么看,我收费了。你眼睛又不是X光,看得那么认真干嘛。快点画个大头像,多一笔少一笔无所谓了。”

      接着他把表情摆得很臭,想让贺亭洲画出一张讨人嫌的脸。贺亭洲并不着急,铅笔在纸上细致地落下,先勾轮廓,再找准眼睛的位置。

      洛默此刻真领会了秦世逾说过的身上有跳蚤的含义了,他几乎是一刻都静不下,连续做点小动作,挪动身体。

      一想到贺亭洲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他就想找个地缝钻了。

      贺亭洲还在那要求提得不紧不慢,“下巴再抬高一点。”

      洛默干脆仰头让他看自己的鼻孔,“看吧看吧,鼻孔里面都给我画出来。”

      “眼睛别总往门口转。”

      洛默给贺亭洲使劲翻了个白眼,“看天花板总行了?”

      “别老乱动。”

      “废话,我又不是死的。”说着,洛默干脆转个身,下颌支在椅背上。

      “那我只能多看几眼了。”贺亭洲停笔,手歇下了,视线却没有一秒移开。

      “天天吃饭还没看够啊?每天我看你的脸都恶心,吃不下饭了。”洛默做出呕吐的表情。

      “椅子都被你蹬歪了。”贺亭洲指出模特的失职。

      洛默立刻把脚收回来,振振有辞:“我坐累了。你要不然拍两张照片对着画得了,再不济房子里这么多人呢,你随便找个。我看秦世逾就挺好的,他是个木头疙瘩,能在一张椅子上从早窝到晚。”

      这时贺亭洲已经绕过画架,站到他身侧。洛默刚要躲开,贺亭洲猝不及防的,用手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是摸猫的姿势,只不过这时候真像是为了作画,把他头摆成合适的角度。

      那点蜻蜓点水的触感,让洛默整张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你别碰我。”洛默一下子挥拳打到贺亭洲身上,往那边搡了一下,但好像没产生多大的作用,贺亭洲纹丝不动。

      反而是贺亭洲扶住他的椅子,让他不至于仰翻过去,“那就自己坐好。”

      洛默只能继续嘴硬:“你到底画没画过人?我怎么感觉你在拿我练习解剖?”

      “没办法。”贺亭洲低头看着他,“有些人太吵了,总破坏我的注意力,画得慢。”

      “……”

      洛默整个人被贺亭洲的影子罩住,本能地抬起头,视线却像被人扣住下颌一样,避无可避地撞进贺亭洲垂下来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贺亭洲的瞳仁黑得清透,仿若雪夜里结了冰的深潭,扇子般的睫毛投下一点暗影,还是藏不住里面天生的凉薄。

      洛默甚至能在那片黑里看见自己的身影,狼狈笨拙而僵硬,仿佛是一只已经落入了陷阱里的猎物。明明还有一口气在,但已经被凑近的猛兽,俯身嗅到了颈侧的血肉味道。

      注定在劫难逃,注定无路可退。

      他能在猛兽的掌下撑多久,只看对方想玩弄多久的心意。

      洛默被那一眼看得胆怯了,最后他也只能低头小声说一句。

      “以后我天天晚上拿着大喇叭给你放警铃,让你睡不着觉。”

      贺亭洲重新回到画架后,笔尖移动速度快了点。但对着他的视线,让人不适的程度,反而提高了。

      洛默有种错觉,他怀疑这个房间没开空调,空气变得更热了,他的额角已经沁出汗水。

      他本以为自己嘴坏几句,贺亭洲生气走人,这件事就能结束了。但对方不跟他吵,也不生气,只会顺着他的刺往下摸,摸得他自己先难受了。

      洛默被看得越来越坐不住,手指在扶手边缘敲来敲去,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到底还要多久?这椅子太硬了硌人,我坐不下去了。”

      “急什么。”贺亭洲换了只笔。

      “我屁股都坐麻了。”

      “你坐的时候没少动。”

      “你还监控我动作?”

      贺亭洲淡淡道:“你耳朵红了三次,腿换了四次方向,刚才还想跑。”

      洛默一下安静。

      下一秒,他恼羞成怒:“你有病吧?谁会数这种东西!”

      贺亭洲没说话,只继续画。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窗外的光已经不似正午时毒辣,落到画纸上,只剩一层温吞的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而缓,撩拨着洛默的心弦。洛默本来还想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实在坐不住,趁贺亭洲低头看画纸的那一瞬,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椅脚刚擦过地面,贺亭洲已经放下笔。

      他这次没再隔着画架叫住洛默,也没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逼人回头,而是直接用行动阻拦。

      洛默刚迈出两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扣住。贺亭洲的手看着纤细文弱,只适合做一些风月雅事。但真正落在他身上时却像锋利的鹰爪,指骨贴住他肩头,轻轻一收,便把他那点仓皇逃跑的力气收在掌中。

      洛默下意识挣了一下,反而被贺亭洲顺势拉回去。后背撞上画架旁的矮桌,桌角硌到腰侧,洛默疼得吸了一口气,还不肯服软,扭头就骂:“我不奉陪了,你自己慢慢画空气吧。”

      话音刚落,领口又被抓住。

      贺亭洲俯身靠近他。那点阴影压下来时,洛默本能往后仰,但后腰抵着矮桌,退不了。他还没来得及再骂,身体忽地一轻,膝弯被人托住,整个人被横着抱起来。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又坐到了贺亭洲腿上。

      地动山摇,也不过如此。

      洛默整个人陷入呆滞了半晌,随即炸起来:“贺亭洲!”

      “嗯?又不是第一次了。”

      贺亭洲只应了一个尾音,再往他下巴那里摸了两下,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猫。

      “你松开!”洛默在他身上挣,手肘往后顶,又去掰腰侧那只手,“你不嫌热吗?我这么重,你不嫌腿麻吗?你要画画,对着石膏像练去,非得抓个活的。”

      贺亭洲靠坐在那张宽椅里,一只手仍旧稳稳压着他腰侧,另一只手把画板再架上去。

      “你说的椅子坐得不舒服,我给你当人肉靠垫,现在不准乱跑了。”

      洛默气得耳朵都烧起来:“你画画对着我后脑勺画?你看得见吗?”

      贺亭洲低头看了他一眼。

      “看得见。”

      “你放屁。”

      “你的样子,我记在心里。”

      洛默后背瞬间蹿起一阵肉麻,如同细小的电流沿着脊骨一路爬上来。他的挣扎停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低头就要去咬贺亭洲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你非要画我,是怕我偷你家东西跑了?到时候直接拿画像当通缉令?”

      越挣扎,贺亭洲反倒把他抱得更紧。

      洛默这一扑没咬到人,膝盖在打闹里,无意擦过一个不该碰的位置。贺亭洲扣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松了,指腹隔着衣料掐了他一下。

      “别乱碰。”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耳侧警告。

      贺亭洲又来了一句更让洛默害怕的话,他语气里已经漾出危险的气息,“再乱动,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你自己负责。”

      接着那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脸上,又微微笑了一下,示意洛默放轻松。

      “你非要引火也可以。反正不得到我的允许,这里没人敢进来。”

      洛默彻底僵住了。

      他再迟钝也不是完全不懂事的年纪。刚才碰到了哪里,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耳根的热意瞬间往上冲,连脖子都开始发烫。

      但贺亭洲刚说完臊人的话,自己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低头落笔,铅笔擦过纸面的声音听得清晰。

      洛默整个人都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已经不敢移动分毫了,只能抬高自己的分贝,“你故意的吧?”

      “怎么了?”贺亭洲还在装傻。

      “……”

      洛默一句话堵在嘴里,骂不出口。

      眼见着那幅画上的图像渐渐成型,洛默咬着牙说:“你画得丑我就撕了。”

      贺亭洲语气悠然:“那我再画,你还得坐这给我当模特。”

      说罢,再把快滑下去的洛默,当个自己怀里的玩偶一样,搂了上来。

      “我撕一张你画一张?”

      “嗯。”

      洛默已经被贺亭洲弄得脱力了。

      他被困在贺亭洲腿上,不能跑,也不能乱动,活生生成了一具假人。

      起初他还在心里数着时间,后来渐渐变成听着房间内外的动静。远处走廊有人经过又停下,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确实如贺亭洲所说,不经过他的允许,没人能把他从贺亭洲的怀里拽出去。

      注意力不能分散的时候,触觉会格外放大。贺亭洲的呼吸就在身后,隔着很近的距离贴着他,偶尔胸膛起伏,他的后背也会跟着察觉那点细微的热。

      自己刚才那些挣扎,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贺亭洲允许的范围里闹。贺亭洲略一收手,他的身边,就成了能单独困住自己的牢笼。

      等贺亭洲终于停笔,洛默几乎是从他怀里弹起来的。

      洛默的脚刚落地,腿还有点软,差点又跌进贺亭洲怀里。但他顾不上这些,伸手就去抢那张画。羞耻和愤怒一起顶上来,他只想赶紧把这张丢人的东西撕了,最好连贺亭洲刚才低头贴在他耳边说过的话也一并销毁干净。

      但画真被他抢到手里后,他发现贺亭洲画技竟然不错。

      洛默对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纸上的人被画得比他自己照镜子时顺眼太多,眉眼里的戾气被收了一点,脸上那点不服气又被贺亭洲留得清清楚楚。

      连他虚张声势的坏脾气,在贺亭洲笔下,都成了可以被端详记录的东西。

      就这么毁了,好像还挺可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默立刻觉得自己没救了。他感觉像被贺亭洲隔着纸又抓住一次,恼羞成怒地把那张画狠狠拍回桌上。

      “画得丑死了。”

      纸页被他拍得一震,画面中心糊了一块。

      贺亭洲靠在桌边看他,眼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但没有拆穿他的嘴硬,只很无奈似的说:“你自己就长这样,我只是如实记载。”

      洛默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能骂回去的话。

      贺亭洲这人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嘴里说着再没边际的话,面上的态度都是游刃有余的。

      好像被逼得脸红心跳,都是他自己活该。

      洛默深呼吸了几下,感觉这里的空气简直凝滞住了,他干脆放弃继续丢人。飞快扫准书房门的位置,转身就跑,再多留一秒,他就会被贺亭洲那双黑色琉璃般的眼睛看得丢盔卸甲。

      门被他甩上时发出沉重一声闷响,震得走廊里的灯都跟着颤了一下。

      跑出书房后,洛默径直冲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

      镜子里的人,脸上红得跟刚从零下的天气里跑圈回来一样。他看着自己那幅藏不住事的样子,越看越火大,拧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低,捧起一把冷水狠狠扑到脸上。

      凉意砸下来,额发衣领都浸湿了,但那股从书房里带出来的热还堵在皮肤底下,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他又接了一捧水,低头把脸埋进去,强迫自己冷静。

      水声哗哗砸在池壁上,盖住他乱掉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洛默才抬起头,湿淋淋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梢滴着水,好在脸上的红晕褪去不少了。

      他抹了一把脸,咬着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

      “老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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