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檐有风》霖屿来信

3、檐下 早读下课的

　　早读下课的铃声刚一落下，原本安静的教室便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炸开了喧闹。

　　桌椅拖动的声响、男生们勾肩搭背的说笑声、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的细碎话音混在一块儿，填满了整间教室。林屿川还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一时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突然热闹起来的环境。

　　他从小性子就偏安静，到了新环境更是容易局促，周围越是热闹，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身旁的季言已经被几个男生围了起来。
　　“季言，假期去哪儿浪了？我瞅你黑了点。”陈越率先开口，语气大大咧咧的。
　　“打球晒的，总不能跟你一样天天在家待着吧。”季言随口回了一句。
　　陈越嘿嘿一笑，又拍了拍季言的胳膊：“之前说的篮球赛还打不打？隔壁班那群人还等着呢。”

　　季言坐姿散漫，后背轻轻靠着椅背，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偶尔嗤笑一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张扬。明明是很普通的对话，他一开口就格外有存在感，周围的人也都愿意围着他说话。

　　林屿川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季言的额前碎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他说话的时候下颌线轻轻动着，偶尔抬手揉一下后颈，动作干脆又自然。和自己这种连自我介绍都紧张到声音发颤的人比起来，季言就像是天生就站在光里的人。林屿川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小小的羡慕。

　　陈越这时才注意到旁边陌生的林屿川，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朝他笑了笑：“哎，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我叫陈越，就坐那边。”

　　林屿川没料到会突然被搭话，微微一怔，连忙轻声应道：“嗯，我叫林屿川。”

　　“名字挺好听啊。”陈越性格外向，丝毫不见生分，“以后都是同学，有啥事直接说，别客气。”

　　林屿川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好”，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喂。”

　　忽然一声轻唤在旁边响起。

　　林屿川吓了一小跳，猛地抬头，正好撞进季言的视线里。

　　陈越和其他男生勾着肩往教室外走，临走还不忘回头冲季言喊：“我先去操场晃一圈，等会儿上课再回来。”又朝林屿川挥了挥手，“新同学，回头见！”

　　季言支着一条胳膊，手肘抵在桌面上，侧头看着林屿川，眉梢微挑：“发什么呆？”

　　“没、没有。”林屿川连忙摇头，脸颊又有点发烫，“就是……有点吵。”

　　季言闻言低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刚开学都这样，过两天就习惯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屿川面前崭新得过分的课本，“课本都齐了？有没有缺的？”

　　“都齐了。”林屿川小声回答，“报到的时候教务处都给发好了。”

　　“那就行。”季言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桌肚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到他面前，“给。”

　　林屿川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指尖微微有些拘谨地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课程表。

　　字迹利落挺拔，笔锋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一笔一划却写得十分清楚，周一到周五的课程、早读晚自修安排，甚至连每节课间的时长都标注得一目了然。纸张很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涂改。

　　“这是……”

　　“班级课程表。”季言靠回椅背上，语气随意，“你刚转来，肯定记不住，拿着方便。我早上顺手写的。”

　　林屿川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忽然一暖。

　　他原本还在暗自发愁，怕自己记不住上课时间、跑错教室，没想到季言居然提前帮他准备好了。明明只是认识不到半天的人，却处处都想得细致。

　　“谢谢你。”他认真地抬头，又一次道谢，眼神诚恳。

　　季言被他这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得轻笑：“多大点事，至于谢来谢去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这儿要是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就行，不用不好意思。”

　　林屿川轻轻“嗯”了一声，把课程表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课本里，像是收藏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前座两个女生转过身，好奇地看向林屿川。

　　扎着高马尾、性格活泼的苏京晓先开口，眼睛弯弯的：“你就是新转来的同学吧？我叫苏京晓，坐你前面。”

　　旁边戴细框眼镜、气质安静温柔的女生也跟着点头，声音轻轻的：“我叫温予安。以后都是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说。”

　　林屿川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搭话，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挺直腰背，礼貌回应：“你们好，我叫林屿川。”

　　“林屿川……名字真好听。”苏京晓眼睛亮了亮，“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呀？怎么会突然转到我们班？”

　　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林屿川微微一怔，下意识攥了攥手指。

　　转学的原因其实有些复杂，家里的事情他不太想在刚认识的同学面前多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合适，嘴角的笑容都僵了几分。

　　季言在旁边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插了一句：“人家刚转来，你查户口呢？”

　　语气算不上严肃，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味，却恰到好处地替林屿川解了围。

　　苏京晓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知道了知道了，我不问了。反正以后慢慢就熟悉啦。”

　　温予安也轻轻拉了拉苏京晓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聊起了等会儿上课的内容，气氛很快又轻松下来。

　　林屿川悄悄松了口气，侧头看了季言一眼。

　　对方已经重新拿起自己的书随意翻着，侧脸线条干净，神情自然，仿佛刚才那一句解围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可林屿川心里却清楚，季言是察觉到了他的为难，才不动声色地帮他挡了过去。

　　细微之处的体贴，比直白的安慰更让人安心。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很快响起。

　　陈越也踩着铃声跑回教室，路过林屿川座位旁时，还笑着朝他点了下头，才匆匆回到自己位置上。

　　同学们陆陆续续坐好，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数学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开始讲课。

　　林屿川端正坐好，翻开数学课本。
　　新的班级，新的老师，新的知识点，一切都是陌生的。他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生怕自己跟不上进度，握着笔的手指都微微用力。

　　可听着听着，他渐渐放松下来。

　　老师讲得条理清晰，节奏也不算快。身边偶尔会传来极轻的纸张翻动声，季言听课很认真，不像有些男生那样走神打闹，坐姿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神情专注。

　　林屿川受到影响，也慢慢沉下心，跟着老师的思路走。

　　遇到一个不太理解的步骤时，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停了笔。

　　几乎是同一时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季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课本上的某一行公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里是用之前学的公式变形，套进去就行，不复杂。”

　　林屿川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瞬间豁然开朗。

　　“……懂了。”他小声回应。

　　季言没再多说，收回手，继续听课。

　　林屿川握着笔，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对方甚至没有看他，却能精准察觉到他哪里不懂，这种无声的照顾，让他陌生的校园生活，一下子多了一层稳稳的依靠。

　　一整节课下来，他不仅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反而听得格外顺畅。

　　下课铃响，老师刚一离开教室，苏京晓就又转过身，手里拿着一颗包装精致的糖，递到林屿川面前：“给你的，欢迎新同学！”

　　林屿川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不用了。”

　　“拿着嘛拿着嘛。”苏京晓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心意。”

　　温予安也在一旁轻轻笑着点头。

　　林屿川握着那颗糖，糖纸在掌心微微发凉，心里却是暖的。他抬头，对两人小声说了句“谢谢”。

　　季言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人家给你就拿着，别总这么客气。”

　　林屿川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把糖放进了口袋。

　　陈越这时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篮球，晃了晃：“季言，下节体育课要不要一起打球？也叫上你呗，新同学？”他看向林屿川，眼神真诚。

　　林屿川微微一愣，有些无措地看向季言。

　　季言抬了抬眼，替他解围：“他刚转来，先熟悉熟悉，打球下次再说。”

　　“也行。”陈越也不勉强，爽朗一笑，“那等你想玩了随时找我们。”

　　说完便抱着球，和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地出了教室。

　　教室里依旧是少年人独有的热闹气息。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落在课本的字迹上，也落在少年们的肩头。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屿川坐在季言的身旁，身边是渐渐熟悉起来的同学，面前是崭新的课本，口袋里揣着一颗甜甜的糖。

　　陌生的环境，好像正在一点点变得温柔。

　　林屿川微微低头，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忽然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