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檐有风》霖屿来信

21、离别 期末的

　　期末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
　　试卷与复习资料摞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张课桌，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

　　林屿川理科偏弱，遇上绕人的数理题便容易蹙起眉，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一副认真又苦恼的模样。
　　季言从不多言，只在课间稍稍把椅子往他那边挪近一些，垂眸在题旁写下清晰的步骤，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偶尔指尖不经意相擦，两人都会极轻地顿一顿，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心底却悄悄漫开一层细软的甜。

　　几场考试接连结束，最后一场铃声落下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松了口气。
　　寒假，真的来了。

　　两人约在冬日暖阳里出门，不赶时间，不闹哄哄，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一走。
　　街边买一杯温热的奶茶，在书店靠窗的位置并肩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各自翻几页书，阳光落在交叠的影子上，温柔得不像话。
　　感情在这样细碎又安稳的日常里一点点升温，比从前更近，更笃定，也更舍不得分开。

　　只是这份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欢喜，终究没能瞒过大人的眼睛。

　　某天傍晚，林屿川随手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转身进了卫生间。
　　恰好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屏幕亮起，内容不算出格，却足够让人心尖一紧——
　　“外面冷，晚上别乱跑，盖好被子。”

　　发消息的人，是季言。

　　妈妈收拾桌面时无意间瞥到，心里便有了数。
　　晚饭桌上，她语气平和地开口询问，没有质问，也没有逼迫。
　　林屿川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又紧，耳尖发烫，沉默许久，还是低着头，一五一十地承认了。

　　他做好了被训斥、被禁止的准备，可爸妈只是对视一眼，语气轻而温和。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爸妈不反对。”
　　“只是你们还在读书，要懂得分寸，互相照顾，也别耽误了彼此的学习。”
　　“只要你不委屈自己，不走歪路，爸妈都支持你。”

　　没有指责，没有强硬拆散，只有包容与叮嘱。
　　林屿川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用力点了点头，连声道好。

　　他是幸运的，被喜欢的人爱着，也被家人稳稳托住。
　　可季言，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季言的父母本就对他寄予厚望，父亲季崇山严肃内敛，母亲许曼云精明细致，两人向来把成绩与前途看得极重。
　　这段时间，他们明显察觉到儿子的变化——时常走神，会对着手机轻轻出神，出门的次数也明显多了起来。

　　他们没有碰他的手机，没有翻他的记录，只凭着家长的敏锐，便察觉到了异样。

　　那天晚上，季言刚进门，就被客厅里的气压压得顿住脚步。
　　季崇山坐在沙发正中，面色沉冷，许曼云站在一旁，眉头紧蹙，空气静得吓人。

　　“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季崇山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许曼云也跟着开口，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马上就升高三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整天往外跑，到底在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季言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他不想骗他们，更不想否认林屿川。
　　沉默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没有混，我喜欢的人他是男生，我们在一起了。”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压抑的怒火。

　　“你疯了？！”许曼云脸色瞬间发白，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高中谈恋爱已经够荒唐，你竟然还……还和男生在一起？！”

　　季崇山猛地一拍茶几，语气严厉又冷硬：“胡闹！简直是胡闹！我和你妈辛辛苦苦培养你，不是让你在这种事情上分心的！”

　　“他会耽误你的成绩，拖累你的前途，毁了你的一辈子！”
　　“这种关系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

　　“立刻断了，从此以后不准再联系。”

　　季言心口发紧，轻声辩解：“我们没有影响学习，我也没有耽误功课，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让你考上好大学吗？”许曼云红着眼，语气尖锐，“季言，你清醒一点，这条路多难走你知不知道？我们不可能同意。”

　　无论他怎么说，怎么解释，父母都听不进去。
　　在他们眼里，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禁忌，是阻碍前途的累赘，必须掐断。

　　接连几天，家里争吵不断，更多的时候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言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再见林屿川时，依旧会笑，会温柔说话，只是那笑意再也到不了眼底。

　　他舍不得让林屿川担心，更舍不得先说离别。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风很大，冬日的寒意钻进衣领，冷得人骨头发疼。
　　季言站在林屿川家楼下，眼眶泛红，指尖冻得发凉。

　　林屿川笑着跑下楼，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他难看的脸色堵了回去。

　　“屿川……”季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爸妈，给我办了转学。”

　　林屿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们要送我去晋陵读书，离这里很远，全封闭管理，开学就要走。”

　　“那边管得很严，手机可能也不能常用……”

　　后面的话，林屿川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视线瞬间模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为什么……”
　　“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影响成绩……”

　　季言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手臂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里，声音压抑着浓重的哽咽：
　　“我试过了，我反抗了，我跟他们吵了很多次……没用的。”
　　“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你……”

　　刚拥住的暖意还没捂热，离别就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