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唐：与君赏芳春》贾小能

122、偷袭 偷袭

　　李存勖命张承业与李存璋共统河东、成德、义武三镇步兵猛攻邢州；又命周德威、史建瑭率三千精骑为前锋，长驱直取魏州，自己与李嗣源率中军，南下接应。

　　魏博节度使罗周翰听闻晋军来袭，亲率万余兵马出城抵抗，不敌沙陀铁骑，只得收兵退入州城，闭门坚守。

　　不数日，李存勖率中军抵达魏州，屯兵于城东五里狄公祠之西，当即下令四面强攻。晋军步骑并举，蚁附登城，城墙被攻塌数处缺口，魏博守军拼死堵御，随塌随补，死战不退。一连猛攻两日，魏州城依旧岿然不动。

　　他见城坚难下，强攻徒增伤亡，改命诸军绕城掘深壕、筑高垒，团团困住魏州。意图以围困之策，待城中粮草耗尽之时，不战而屈人之兵。

　　“大王，您还记得小时候先王带咱们来过这黄河口吗？”朱守殷递给李存勖一条热巾怕，笑着问。

　　李存勖见李凌薇因阿灿离世始终耿耿于怀，提议道：“好像是来过，不过那时候还小，许多事都记不得了。如今恰逢桃花水满，咱们不如一同去看看。”

　　李凌薇知道他的用心，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带着李从珂和朱守殷到郊外的游鸿园赏景。

　　李存勖牵着李凌薇的手，望着稍微解冻的河水，感慨道：“春天来了，万物都在复苏，一切都会变好的。”

　　李凌薇抬眸，眼前河水浩渺，无边无际，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许多。

　　“柏乡之战大捷，我悬着多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我早就说过，咱们一定能取胜！”

　　李存勖负手而立，凝视前方，“其实当时，我心中多少还是有一些担心。”

　　“存勖，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李存勖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事？”

　　“我知道你和罗氏有仇，不过我在朱家时曾和朱温的第九女交好，天祐三年她嫁给了罗弘信的长子罗廷规做继室，我想……此次如果你攻破魏州城，能不能放过她？”李凌薇想起朱晓风，忍不住心痛。

　　李存勖的身子一僵，将头转向李凌薇，“乾宁三年，大兄随阿爷征战洹水，不幸被俘。朱温将大兄献给了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罗弘信竟……竟将大兄处死。这个仇我必须要报！我要让杀尽罗氏满门！”李存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大兄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李凌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指尖，“我知道，可九娘，她也是一个可怜人，嫁给罗延规并非她所愿，她吃了很多苦。”她知道，这对于李存勖来说，不仅是国仇，更是家恨！

　　“她不仅是罗家的人，也是朱家的人。”

　　“存勖，你在晋阳抚孤寡、禁贪暴，何故不能放了这个弱女子，还有我那些失踪了的姊妹，她们又何其无辜？她们随波逐流，从来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李存勖抚摸着她的头发，久久不语。

　　“答应我好不好？”李凌薇仰起头，噙着泪水诚恳地问。

　　李存勖盯着李凌薇含着泪水的眼睛，低叹一声，“好。”

　　霎那间李凌薇笑了出来，眼中的泪水也跟着倾泻而出，缓缓地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谢谢你。”

　　“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了。我今天带你出来，是想让你散散心。”

　　“我都知道。”李凌薇莞尔一笑。

　　“我把你带在身边只是想随时都见到你，可却……却害你时时担心。”

　　“我不替你担心还能替谁担心。”

　　李存勖与李凌薇席地而坐，背靠着背，十指紧紧相扣。一同抬眼望向天际，远山绵延，流水潺潺，天上云卷云舒。几声鸟鸣掠过头顶，四下万籁俱寂。

　　清风徐徐拂来，卷落枝头桃花，片片花瓣翩跹下坠。李凌薇抬手去接，粉白的花雨正自她头顶扬扬洒洒飘落。柔风轻拂二人面颊，带着毛茸茸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清新爽朗的气息。

　　日落时分，二人尽兴而归。李从珂来报：朱全忠听闻晋军将攻河阳，已亲自率军驻扎白马坡。

　　李存勖大喜过望，“终于可以正面和朱温老贼较量一番了。”他回到营帐，将柏乡之战的心得写了下来，神情显得尤为兴奋。

　　“朱温久经沙场、老谋深算，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李凌薇提醒道。

　　李存勖停笔，将身子往栲栳圈背上一靠，颇感轻快，“倘若这次在战场上让我遇到他，我一定砍了他的狗头送给你。”

　　“我不要！”

　　李存勖诧异地皱起浓浓的双眉，“你不想报仇了吗？”

　　“当然想！”李凌薇毫不犹豫，“可我不想你受伤。想要在百万军中直取朱温的首级是何等危险的一件事！”

　　“为了你一切都值！”

　　“我上一次差点……我不想再让我身边的人为我丧命了。”

　　李存勖明白李凌薇此刻的心思，遂把她揽入怀中安慰道：“我会保护好自己。”

　　“这可是你答应我的，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是比你平安更重要的事情了！之前看你冲锋陷阵，我心里担心得要死。我的私心还是希望你能坐镇指挥，避免危险。”

　　“将不身服力，无以知士卒之劳苦。”李存勖说道，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可你要是有什么万一，那晋阳城谁来负责？”李凌薇反问道。

　　“我们沙陀人上马射箭，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如果永远让我坐镇指挥，简直是生不如死。”

　　“可……”

　　李存勖捂住李凌薇将要说出的话，“你的担心我都知道，我保证，为了你，我一定会保护自己的周全。”

　　李凌薇明白事缓则圆，倘若此时和他力争，反而越说越拧，还是静观其变，他日再慢慢疏导为妙。

　　“大王。”朱守殷在门外喊道。

　　“进来吧。”

　　朱守殷提着一桶热水走了进来，“大王，二刻钟后，众将领在主帐议事。”

　　“好。”

　　李存勖打横抱起李凌薇放到坐榻上，自己则蹲下，伸手把她的裙摆放在自己膝盖上，又褪去她的鞋袜，将她双脚放入木桶中，“水温如何？”

　　氤氲的热气很是舒服，李凌薇长舒一口气，“正好。”

　　“这些日子你跟着军队东奔西走，一定累坏了。”李存勖发现李凌薇脚底磨出了水泡，小腿也有些浮肿，很是心疼。

　　“我不累。”李凌薇见他如此体贴，满心欢喜。

　　李存勖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按揉她足底涌泉、太溪、太冲、三阴交等穴位，边按边问道：“力道如何？”

　　李凌薇调侃道，“晋王这手法是和谁学的？”

　　“当然是张军医。他说按摩可以缓解疲劳、改善睡眠质量，我看你最近睡得都不太好。”

　　“晋王天资聪颖，若是不打仗，做一位大夫，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夫。”李凌薇笑着调侃道。

　　“那是自然。”李存勖将李凌薇双脚擦干。

　　“大王，刘守光送来书信”朱守殷在帐外喊道。

　　“进来。”李存勖擦干手，看过书信很是气愤，又将拿给李凌薇看。

　　李凌薇看过信，只是一笑，“他如此想要，你就给他就是了？”

　　“凭什么！”

　　“上一个敢称“尚父”之人还是邠宁节度使王行瑜，最后被你阿爷所杀，落了个身首异处的结果。‘尚父’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吗？‘尚父’，是周武王对姜尚、姜子牙的尊称，意为可尊敬的父辈，后世用以尊礼大臣。董卓想做尚父，你想想董卓最后是什么下场？”

　　李存勖听后笑了起来。

　　李凌薇用手指盘算着，“历数大唐这三百年，一共就出过三位‘尚父’。第一个是宦官李辅国，他因安史之乱拥立肃宗而获此殊荣，但最终被代宗暗杀；第二个是郭子仪，他也是因平定安史之乱而被赐‘尚父’，可他一直安分守己，小心谨慎，才能使其家族安安稳稳；第三个就是王行瑜，可见称‘尚父’是多么危险。”

　　“不过称他为‘尚父’？岂不是太给他面子了。”

　　“你还记得《左传·隐公元年》这一篇？”

　　李存勖想了想，眼前一亮，“多行不义必自毙！”

　　“刘守光倒行逆施，早晚要遭报应。你就看他的下场吧。”

　　“多亏了夫人，要不然我又要冲动了。”李存勖扶着李凌薇躺好，为她盖好被子。

　　“晋王今日为何服侍得如何周到？”

　　“春天来了。”李存勖盯着李凌薇的双眼，悄声道，“咱们生个孩子吧。”

　　李凌薇听着他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心怦怦地跳起来，脸上泛起羞涩的云霓，“你胡说些什么。”

　　“我是认真的。”

　　“众将领还在等你商议呢。”李凌薇拽了拽他的衣袖。

　　“耽误一会儿怕什么。”

　　“将不身服力，无以知士卒之劳苦！”李凌薇笑着反问。

　　李存勖憨憨地笑起来，欲起身离开。

　　李凌薇立即拉住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李存勖禁不住这般诱惑，喉结滚动，眼睛闪烁一簇簇小火苗。

　　“快去吧。”李凌薇笑着推他。

　　“真是拿你没法子。”李存勖摇头浅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等着我回来。”

　　李凌薇在他耳旁轻声道：“我等你。”

　　待李存勖走后，李凌薇焚起一炉好香，一缕缥缈的幽香从博山炉中飘出，缭绕于屏风之间。她躺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只觉满身轻快，疲劳尽去，便取来针线，替李存勖缝补寝衣。这一个多月战事连绵，单是寝衣，他便磨破了好几件。

　　一更时分，她恍惚中感觉到帐外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遂心下一惊：难道有刺客？她急忙披上外衣，抄起匕首放入怀中，走出营帐四下找寻，却看不到一丁点异常的现象。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她微微舒了一口气，暗自哂笑自己的紧张，可余光又瞥到一个人影飞过，她见状朝那人影跑了过去。

　　只见三名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地站在晋军粮营前，准备要点火！

　　李凌薇刚想大吼一声“来人”，嘴巴即被捂住，整个人被生拉硬扯地拖进另一间营帐中。一名蒙面黑衣人恶狠狠地问向她：“晋王在哪个营帐？”

　　李凌薇拼命摇头。

　　“说还是不说！”黑衣人加重了语气。

　　李凌薇还是摇头。

　　黑衣人见李凌薇死到临头不肯悔改，挥起手中的匕首就要杀死她。

　　“等一下！”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名黑衣人一把拦住，他看着惊恐的李凌薇喊道：“凌薇……”

　　李凌薇莫名地看着他，心想此人为何会认得她？

　　黑衣人迅速拉下脸上的面巾，透出一张极其秀美的脸孔。

　　李凌薇悚然而惊，怔怔地瞪着双眼，好半天才失声道：“友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