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兽调律者》吉依

12、苏醒，准备

　　黑暗。潮湿。冰冷。
　　意识像是沉在不见底的深潭底部，只有微弱的、断续的光感和钝痛传来。
　　林响挣扎着，试图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腹部的剧痛，喉咙和鼻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铁锈味。
　　但他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他躺在一张坚硬的、铺着薄毯的单人床上。头顶是低矮的、布满锈迹和水渍的混凝土天花板，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中央，光线黯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地下特有的、封闭的阴冷。
　　这是一间很小的地下室，或者防空洞。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除了他身下的床，只有一个歪斜的木桌，一把瘸腿的椅子，桌上有半瓶水和一个拧着盖子的药瓶。墙角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杂物箱。
　　他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脖颈和右臂的灼痛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虚弱和麻木。皮肤下的纹路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掌心那道烬留下的疤痕，还在持续传来微弱但顽固的温热感。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
　　节拍器……妹妹……胎记发光……歌声……自己无力的攻击……烬接管身体……暗红色的光……
　　妹妹！
　　林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目光疯狂扫视狭小的房间。
　　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另一张更简陋的行军床上，他看到了陈暖。
　　她蜷缩着侧躺在薄毯下，睡得很沉，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那嫩黄色的卫衣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林响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他挣扎着下床，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踉跄着走到陈暖床边，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呼吸绵长。
　　她还活着。没有受伤。
　　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双手，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差一点……就差一点……
　　节拍器的话，如同毒蛇，在他脑海里回响。
　　“你每用一次能力，都在燃烧她的寿命。”
　　“你保护陌生人，却让你最想保护的人，离死亡更近一步。”
　　是真的吗？他燃烧记忆获取的力量，真的在加速消耗妹妹的生命？
　　烬知道吗？为什么不告诉他？
　　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把他和妹妹，变成了什么？
　　混乱的思绪和尖锐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他掌心那道疤痕，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烫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明确，甚至带着一种……急迫的呼唤。
　　林响抬起手，看向掌心。
　　疤痕没有发光，但那股温热感，正顺着手臂，微弱地流向他的心脏，流向大脑深处某个沉寂的区域。
　　是烬。
　　它在呼唤他。
　　林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那股热流的引导上。
　　黑暗中，一点点微弱的光芒亮起。
　　不是他之前“看到”过的、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画面。
　　而是一个极其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一只蜷缩着的、多尾狐狸的形态，但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有核心处有一小簇比火星还要微弱的暗红色光点，在艰难地、缓慢地闪烁。
　　是烬的本体。或者说，是它残留的意识投影。
　　它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比昨晚消散前的样子还要糟糕十倍。
　　“小……子……”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听……着……时间……不多……”
　　林响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
　　“暖暖……没事……我用了点……小手段……让她沉睡……修复……精神冲击……”
　　“但你……必须知道……”
　　烬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那暗红色的光点闪烁得愈发艰难。
　　“她的歌声……是‘反向调律’……是‘希望’对‘绝望’、‘秩序’、‘混沌’……一切‘非自然’心绪波动的……天然抗性……是她体质……自然觉醒的征兆……”
　　“但每次使用……尤其是对抗像‘节拍器’那种……高位格‘理性’力量时……都会刺激她体内……‘纯净面’的封印加速……松动……”
　　“等到……完全觉醒……她就不再是……‘陈暖’……而是……行走的‘希望之源’……终焉乐团……会不惜一切代价……带走她……完成他们的……‘净化仪式’……”
　　林响的心脏狠狠一沉。
　　“有……办法阻止吗？”他在意识里急切地问。
　　烬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响以为它已经消散了。
　　“……有。”烬的声音更加缥缈，“让你……变强。在她……彻底觉醒前……强大到……能保护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你父亲……真正的实验室……找到他……关于‘分离’与‘融合’的……全部研究……或许……有办法……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引导或……再次封印……”
　　父亲的实验室？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能打开……实验室的……最深处……”烬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里……很危险……有你父亲……留下的……最后的……‘礼物’……和……‘考验’……”
　　“你必须……学会……真正控制……‘心火’……不是燃烧……是‘调和’……是‘编织’……否则……你进不去……也出不来……”
　　烬的轮廓又透明了几分，那点暗红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我……这次……消耗太大……强行使用……‘源质’力量……还带着你们……‘相位移动’……需要……沉睡……很久……”
　　“小子……记住……”
　　“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不多了……”
　　“要么……你抢在所有人前面……变强……”
　　“要么……”
　　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重逾千钧。
　　“……准备好……失去一切……”
　　话音落下。
　　掌心的灼烫感迅速消退。
　　意识中那微弱的、狐狸形态的轮廓，连同那点暗红色的光芒，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和烬最后那句残酷的预言，在林响脑海中回荡。
　　“准备好……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