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吴介失去了人类身份 ——抑郁症 ...


  •   吴介,45岁,高中语文教师。被学校辞退后重度抑郁发作,入院时已进入木僵状态。LULU评估后转入精神电治疗科。

      他合上病历。言溯已经躺在治疗椅上了,额头贴着电极片,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已经熟睡。

      “治疗即将开始。精神领域接入倒计时:三、二、一——”

      意识还是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温寻还是没适应这种失重,但这次比他的惊慌来的更快的是言溯的手。那只温柔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温寻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套老式四居室的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半杯隔夜茶,茶渍在杯壁上结成一圈褐色的垢。方形茶几铺了蕾丝桌布,上面压着泛黄的透明塑料板。空气里是一股陈旧的灰尘味——这个家像尘封多年的箱子,在门打开的瞬间被开启了。

      “租客。”言溯说。

      两人脚边各放着一个行李箱,拉链上挂着手写的租房合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练过很多年板书的人写的。

      “感受到患者的良心了,”温寻把合同折好塞进口袋,“至少租得起。”

      一个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穿着洗到发灰的格子衬衫,脸上堆着皱纹,皮肤黝黑。他盯着两人来回打量,然后开口。

      “规矩三条。房租每月一号交。不许用厨房。晚上十点后不要离开房间。”

      “您是房东?”温寻的目光在男人身上扫了一遍,注意到他肥大的手指关节——指节末端粗大,手背皮肤粗糙的像干裂的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这种手他见过太多,干了一辈子的体力劳动者的手,写不出板书。

      合同是吴介写的。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抹布,目光在温寻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擦料理台。一个扎着马尾的高中生从温寻身边挤过去,塞着耳机径直跑进次卧。男人说那是他女儿,语气和说规矩时一样,没有温度。

      “我们想看看客房。”温寻说。男人沉闷地“嗯”了一声。

      男人带路。温寻跟在后面,一边打量环境一边解码。主卧、女孩的房间、空的客卧,还有走廊尽头一扇关着的门。

      “那间呢?”

      “杂物间。”男人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半秒,“没什么好看的。”

      “既然是杂物间,有什么不能看的?”温寻掏出合同,翻着上面的条款,指出一条送到男人面前,“合同上规定,我们可以挑选自己想要的房间。你们主动违约,得交违约金。”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好像合同上真的写了这一条。

      男人更加不悦,直接打开门——灰尘在恹黄的光柱中飞舞,横七竖八地摆着坏椅子、淘汰的DVD、缺了门的柜子。温寻在鼻子前挥了挥手,“太脏了,我不住。”

      男人一把打开租给他们的房间,冷冷丢下一句,“住在这里就得守规矩。”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外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墙虎。

      “你发现了没有?”温寻压低声音。

      “少了一个人。”言溯把行李箱推到墙脚,“他也不是房东。”

      “他不识字。”温寻说,“我刚才说合同上有条款,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份合同是吴介写的——这家里只有一个人能写出这种字。”

      “吴介现实中确实有父母和妹妹,一直是一家四口住。”温寻在床边坐下,用手按了按床垫,“当时家里人送他来,提供病史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他懒、不爱出门、突然内向。他不是懒,是生病了。抑郁症是大脑的调节功能出了问题,多巴胺和5-羟色胺的分泌水平降到正常值以下,患者连起床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逃避——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求救方式。”

      言溯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开口:“所以他躲起来了。”

      “我们得先找到吴介。话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格蕾特,出来吃饭了。”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寻一个激灵,看向言溯。“格蕾特——是《变形记》里格里高尔的妹妹。我想起来了,是卡夫卡的《变形计》!吴介就是格里高尔。”

      “吴介也变成甲虫了?”言溯平静地问。

      “目前看来是这样——吴介语文老师的身份很符合这个领域的风格。”

      晚饭在沉默中进行。

      母亲强行盛汤被温寻拒绝后当场翻脸——她把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汁溅出来洒在塑料桌布上,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你一点都不懂事!我让你喝汤能是害你吗?我看你成天躺着,就是懒!”

      言溯接过碗,她顿了顿,表情恢复柔和,继续与那堆碗碟无声搏斗。

      温寻趁父亲夹菜时直视他,试探到:“您儿子呢?不住家里?”

      一家三口同时抬眼,目光各不相同。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花生米上。“我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沉下脸。

      “我要是有个儿子,天天躺床上什么事都不干,还不如死了。”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妹妹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眼睛没看任何人。

      “我讨厌蟑螂,真恶心。”她塞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

      温寻在心里记下:患者自我身份已经淡化。

      吃完晚饭,温寻假意出来找东西。

      父亲坐在客厅盯着电视,恶狠狠地重申不许闲逛。温寻扭头看向厨房——母亲又对着空角落说话,语气很嫌弃。但她倒映在窗户上的表情不是嫌弃,是在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维持某种习惯。

      入夜。

      温寻躺在床上没睡。

      窗外枯死的爬墙虎在风里发出呜咽。言溯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但温寻知道他没睡着——他在等,等自己宣布解决不了这个病历。

      言溯给了他足够的耐心。

      “想不通为什么之前的治疗师没办法跟你合作。我觉得你这人特别强,还仗义。跟你一起,遇到诡异的东西腿都没那么抖了。”温寻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面,盯着天花板。

      言溯没回答,他那边传来衣服摩擦床单的轻微的声音——他侧过身背对温寻。

      两人一直等到LULU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10:00。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温寻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往外看——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黄色的光。

      三个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端了什么东西出来,然后各自回房。

      按卡夫卡的剧情,应该是给“甲虫”送食物。吴介就躲在杂物间里。

      怪不得规定十点后不许离开卧室。

      一种熟悉的气息贴上他的后背。不用看也知道是言溯。他抬手示意言溯跟上,贴着墙摸了过去。

      杂物间的门消失了。冰冷坚硬的墙上,只剩一扇用白色粉笔画的假门。

      他蹲下来,平视那面墙。

      粉笔线条画得很用力,石灰墙面被笔尖划出了极细的凹槽。门框比例精准,四角方正,把手的位置在正常人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不是随手画的——是被反复描摹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沿着上一次的痕迹加深,直到磨出沟槽。

      像一个人被关在里面,只能在墙上画一扇门。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温寻伸出手,按在“门板”的位置。墙面是温的,比体温低一点,但绝不是石灰该有的温度——像有活物被关在墙后面,体温正透过砖缝一丝一丝渗出来。

      指尖摸到黏糊糊的东西。潮湿温热,微微发腥。

      他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感受了一下,借着夜晚的微光,看见两指间拉出一条亮的细丝。

      “言溯,你过来闻闻这个——”

      言溯眉头微皱,平静的脸浮现出少许疑虑。

      “闻什么?”在他的眼里,温寻手上什么都没有。

      那些黏液正在顺着掌心的纹路往手腕方向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像快渴死的蚂蝗在寻找血管。

      一道极细的痒从虎口沿着肌腱往手臂深处钻——不是外部刺激,是某种熟悉的阴冷感,像血管里被注入了冰水,顺着静脉一寸一寸往心脏的方向渗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带着疤痕的手忽然很陌生。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侵蚀他的感知——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完全站在这个精神领域里了。他同时站在另一个地方。

      两个场景忽闪着重叠。

      周围有仪器在滴答响,有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清。手术室硕大的无影灯忽然亮起,强光刺痛他的双眼。痛感将意识拉回此刻——面前还是那扇粉笔画的假门,手指上还沾着黏液。

      他撤回两步,后背撞上言溯胸口。言溯的手从背后扶住他的肩膀,力道很稳,像在试探他有没有站稳。

      “你看到了什么?”言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闻什么?”

      “不知道。”温寻的手在抖。他不确定刚才那几秒的闪回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手术室的画面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一道白光,还有那种极细的痒拼命往血管里钻。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言溯没有追问。藏在眉骨阴影下的双眸安静地看着温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确认他抖成筛子但嘴一如往常的硬。

      LULU的屏幕在他脸侧亮起,冷白色的波形剧烈跳动。整个屏幕闪过一道红色边框,LULU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约百分之二十。

      “温医生脑电波β波及δ波异常。意识进入解离前驱状态。精神领域正在试图污染你,温医生,请振作。”

      “治疗师状态不符合治疗要求,启用外界唤醒程序。二位治疗师请在结束后完成搭档互相观察报告。”

      第一天的电休克治疗在外界触发唤醒。

      温寻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灯带,等心跳慢慢降下来。手指上还残留着湿黏的触感,他反复张开又握紧几次——掌心是干的。

      在现实世界里,那些黏液不存在。

      回到宿舍后他洗了个澡。冷水冲了很久,冲到那种黏糊糊的错觉终于消失。他倒在床上,只要闭眼就会出现那间冰冷的手术室。

      梦中他在一个冰冷的实验基地逃跑。

      到处都是白色——白色吸顶灯,没有温度的白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眼前的景象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如一个正在观察世界的人缓慢眨眼。

      他跑过一个转角,跌倒摔趴在地上。

      不远处站着许多小孩,排列得整整齐齐。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罩裙,冷冰冰地看着他。

      每个小孩的手背上都印了编号。他低头抬手——小小的手,手背上蓝色墨水写着一个数字和符号:12+。

      他抬头看去,那些柔软的干瘦的小手中,有一只手的手背上写着——12-。

      他努力想看清那个孩子的脸。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梦碎了。

      温寻在凌晨醒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枫树的影子还在晃。他不记得梦的内容——画面在他睁眼的瞬间碎成了灰,只在心里留下一种压抑消沉的余韵。

      他翻了个身,左手腕上的旧疤在发痒。他拼命地挠,直到疼痛将他唤醒。

      伤口重新绽开,指甲缝里满是鲜红的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吴介失去了人类身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家喜欢我的文欢迎收藏,有想说的话我也超爱听!!!医院牛马下班就库库更新~ PS:我的25位宝贝,近期牛马可以补休两天,接下来更《《精分,然后从开头开始修文。 不会弃坑!!! 如果有想了解的,可以留言。 真爱永存!理解永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