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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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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一入冬就没个好天气,雨断断续续下了快半个月,空气潮得能拧出水,算不上冻骨头的寒冬,可凉意直往皮肉里钻,今天天黑得比往常早,刚黑,雨又下了,没个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下来。
七点半晚自习下课,教室里一下子闹哄哄的,同学们搭着伴往外走,嬉笑打闹的声音飘得很远。这些热闹落进林郁耳朵里,却像一阵杂音,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半点都融不进去。她安静的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包边磨得发白,塞满了习题和试卷,沉甸甸勒得肩膀痛。
校门口路上积满了浑水,车子一开就溅起老高的泥点。林郁把伞压得很低,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慢慢地走回家的路。她家那片老城中村没铺正经路,林郁没注意看脚下,一脚踩下去,积水就直接灌满鞋子,凉气顺着鞋面往小腿上窜,脚趾冻得发僵。冷风顺着伞缝往里钻,伞面被吹得歪来歪去,半边后背很快淋透,湿校服贴在身上,又沉又冷。她小声嘀咕:“怎么湿了,得快点回去换衣服。”边说边加快了脚步。
往常十字路口的拐角会摆一个卖红糖糍粑的小摊,是林郁为数不多惦记的食物。摊主是个温柔和气的老婆婆,手艺很好,炸得外酥里糯的糍粑裹满细细的黄豆粉,甜丝丝的,偶尔攒下几块零花买上一块,一路慢慢嚼着走回家,心里能开心好一阵。可今天雨实在是太大了,铁皮小推车连影子都见不着,只剩空荡荡沾着泥水的台阶,半点油炸甜食的香气都没有。
整条路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个能落脚躲雨的地方。她住的太偏了,连顺路的同学都少的可怜,即使有也没人愿意与她待在一起,她只能一个人盯着脚下坑洼的泥水回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得差不多,跺一脚只亮两三秒,昏黄的光转瞬又沉进夜里。她扶着墙皮斑驳的扶手爬上四楼,还没抬手碰家门,门缝里先钻出来好几股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冲人呛喉的劣质香烟味、廉价白酒辣乎乎的酒气,再混上墙体常年受潮捂出来的霉味,几股气味缠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光是吸一口都令人头晕。
她攥紧书包带,轻手摸出校裤里的钥匙。锁芯转动发出细微咔嗒一声,她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挑动屋里攒了一整天的火气。
推开房门的瞬间,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微微蹙眉。客厅和前几天没两样,到处乱糟糟的。父亲歪在破沙发上,沙发外皮裂得不成样子,里面发黄的海绵全露在外头。落下重伤的左腿直直摊在冰凉水泥地上,不敢随便动,右腿盖着洗得褪成灰色的薄毯子。手边矮桌上剩大半瓶散装白酒,地上扔着两只空酒杯,酒渍顺着桌边流下来,在地上印出深色印子。桌角摆着一个豁了口的铁皮烟缸,里面早就堆得满满当当,烟蒂摞成一小堆,还有好几根没掐灭的烟头直接扔在地上,散落一圈发黑的烫印。听见开门声,他只懒懒掀了下眼皮,眼里堆着化不开的憋屈,冷冷斜着瞟她,拐杖横在腿边,粗糙的手指一边反复抠着沙发破洞,一边时不时捏起烟盒抽一根,狭小的屋子到处闷着压抑呛人的火气。
林郁不敢抬头对视,低着头换鞋,把沾满泥水的鞋塞到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全程不敢弄出一点声响。她心里只想赶紧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脚步刚挪出去没几步,门外传来塑料袋摩擦布料的细碎声响,紧跟着是拖沓、透着疲惫的上楼脚步声,转身就看到母亲的脸
母亲平常六点半就能回家做饭,今天被加急的活拖住,快八点才进门。一推开门,满身都是寒气,头发被雨水淋透,一绺一绺贴在额头。身上常年做工穿的工作服肩头湿了一大片,一只手拎着透明塑料袋,装着路上顺路买的凉包子。一整天踩着缝纫机干活的累全堆在眉眼间,遮都遮不住。进门她先把擦布料的干净抹布挂在门后,又弯腰换下湿透的布鞋,动作放得很轻,不想添乱。刚一进屋,她也下意识皱了下鼻子,看向沙发上堆得满是烟头的桌子,却什么都没说。
可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怀里的包子,沙发上的父亲猛地攥紧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玻璃杯都跟着晃了晃,回声在安静的小屋里绕了好几圈。
“你还知道回这个家!”
沙哑又满是戾气的声音猛地炸开,屋里死水一样的安静瞬间碎了。
母亲身子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年累月磨出来的无力:“隔壁小区明天有人办喜事,定做的敬酒礼服要连夜改,针脚细又多,客人守在铺子等着当场拿走,我实在走不开。路上绕路买了包子,今晚先凑合垫两口,等下我再煮点汤。”
“垫肚子?”父亲扯出一声冷嗤,随手又点上一根烟,白雾顺着他的嘴角飘出来,撑着拐杖想坐直些,大幅度动作扯到腿上旧伤,连日阴雨磨得骨头钻心的疼,这份难受反倒让他火气更压不住,“我六点就坐在这儿等你做饭,厨房冷锅冷灶,锅里半点热食都没有。这种阴雨天,我空着肚子干等你,你倒好,一门心思扎在裁缝铺,分明是躲在外头图清净,不想看见我吧!”
“我出去做工哪里是躲你。”母亲声音里裹着积攒着疲惫,把装包子的袋子轻轻搁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家里治腿的药膏、柴米油盐、小郁每学期的学费和教辅,哪一样不要花钱?人家突然的加急活,根本推不掉。”
“张口闭口就只知道钱!”男人半句解释都听不进去,拐杖一下下砸在地上,闷响接连不断,烟灰簌簌落在裤子上他也毫不在意,“你心里就是嫌我腿废了,再也不能像以前跑长途拉货赚钱,成了你的累赘,故意拖到这么晚回家,存心留我一个人在家挨饿受罪是吧!”
争吵声在几十平的小客厅来回撞,尖锐伤人的话混着呛人的烟味、发闷的空气,散都散不去。林郁僵在客厅和卧室中间的过道,后背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她下意识想往后退,逃回房间躲开这场争执,可父亲的目光忽然一转,直直盯在她身上,像是找到了新的出气筒,憋了一整天的怨,一股脑全朝她泼过来。
“还有你。”他抬手指着站在一旁的林郁,语气裹着满满的怨气,每一个字都扎人,“七点半就下晚自习,一路磨磨蹭蹭到现在才进门,路上指不定到处闲逛呢。”
林郁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雨天路滑难走,自己一路快步赶回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从前试着辩解,换来的只有更难听的责骂,还有拐杖砸在胳膊上钝重的疼,那些画面到现在都清清楚楚。她早就明白,多说一句,只会让父亲火气更大,还不如少说点。
“我饿着肚子等你妈做饭,你进门站这么久,不知道倒一杯热水,也不问我饿不饿。你就这么对你爸的吗!”父亲嗓门越抬越高,指间的香烟被他捏得变了形,“长大了,跟你妈一模一样,成天闷不吭声,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骂我的吧!。”他越讲越大声,仿佛有天大的委屈没有诉说。
“花着家里的钱读高中,每天一回家就关房门,月考成绩也没见你有多大起色啊。我看你们母女俩根本一条心,再过一年你考上大学,是不是巴不得立马扔下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管我这个累赘……”
一句句话沉沉压在林郁身上,她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积的污水和散落的烟头。老楼墙薄,隔壁邻居多半都能听清屋里的吵闹,混杂着烟味的刻薄话毫无遮拦飘在湿冷的空气里,邻居议论纷纷的声音压得她抬不起头。手指用力掐着校服下摆,皮肉发麻的痛感,也挡不住耳边没完没了的呵斥。
母亲侧头看了眼浑身紧绷、肩膀微微发抖的林郁,又瞥了眼满桌满地的烟头,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不再一味低头忍让:“要发火别扯上孩子。屋里烟这么大,熏得人难受。”
这句话刚好戳中父亲最敏感的地方,他胳膊猛地一挥,桌边瓷碗哐当砸在地上,瓷片四下炸开,碎裂的声响和前几天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叠在一起,林郁身子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抖。
“现在知道护着她了?你们母女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
争吵闹得更凶,窗外连绵的雨声混着屋里的争执,还有挥不散的烟味,填满整间小屋,闷得人胸口发紧。林郁趁两人互相盯着对方、顾不上管她的空档,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挪向卧室。进门反手带上门,扣好那把生锈残破的挂锁,再费力拖过桌边厚重的木椅,死死抵住房门,总算隔住大半呛人的烟味。
她顺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门外的吵闹透过薄薄木板,断断续续往耳朵里钻。榕城的雨还在不停往下落,窗外白茫茫浓雾裹住整片老居民区,远处楼房的轮廓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把双腿蜷起来抵着胸口,脸埋在膝盖之间,胸口堵着一团散不开的沉郁。
她伸手摸向书包侧兜,掏出午休同桌分给她的半块橘子糖,糖纸被手心捂得温热。轻轻剥开糖纸,清甜淡淡的果香漫开一点,勉强压下鼻腔里残留的烟味带来的恶心。含住糖块,一点微弱的甜意漫在舌尖,可屋外不休的争吵、窗外冰冷的雨声,依旧牢牢裹着她。
浓雾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