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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 这个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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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从早到晚,整个城市都像被泡在了一缸浑浊的冰水里。在一个偏远的城中村,有一栋老式居民楼,破败得不像样,要不是有人住,可能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楼里的墙皮卷着边,露出里面发霉的砖。窗沿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水珠,一颗推着一颗往下滑,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把楼道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窗外的树影也跟着糊成了一团散不开的雾。看不真切。
一个刚放学准备回家的女孩,脚踩着地上坑坑洼洼的水坑,走上楼梯,这种老式居民楼一般只有6层。而她家在4楼,虽然不是在顶楼,但是没有电梯,所以每次爬上去也要耗费一番不小的力气。
林郁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刚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性。
林郁很小声的喊了一声:“爸。”
他似乎没听到又像是根本不想回答,扭着头不看她。林郁也不管父亲是什么态度,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林振东也就是林郁的父亲,以前是跑长途货运的,货车就是他的命根子。后来出了一场车祸,腿彻底废了,再也踩不动油门。他不甘心,也不乐意去干那些坐在屋里的轻松活,加上家住在四楼,没有电梯,台阶成了他永远跨不过去的一道坎。于是,长时间不出门,他就像一头发怒的困兽,把自己死死地钉在了这几十平米的小屋子里。
以前那个回家会笑着摸摸她头的父亲不见了。现在的他,整天坐在客厅那张磨破了皮的旧沙发上,哪儿也去不了。他恨这双腿,恨这栋楼,恨这漫天的雨,更恨这世间的一切。只要一有人招惹他,那股邪火就压不住,看什么都不顺眼,即使那人是无辜的。
母亲在社区开了家裁缝铺,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躲个清静,赚点生活费。可只要她一回家,手里拎着的东西没放对地方,或者走路稍微重了点,只要父亲看不顺眼,他那根敏感的神经就会瞬间炸开。
“操,你看我干嘛?啊?觉得我是个废人了是不是!”
“连个路都走不了,活着就是个累赘,你们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林郁的房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锁芯早就被父亲撬坏了,只挂一把破锁。每当客厅里传来父亲用拐杖重重杵地的声音,或他扯着那破锣嗓子吼“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的时候,林郁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把那把破锁扣死。
她死死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假装自己不害怕,似乎这样就可以减少心里的恐惧。
她今年十七,连哭都得捂着嘴,怕被人听见了又是一顿打。十七年教会她一件事:想活下去,就得当个透明人。用沉默和忍耐,换这个家片刻的安宁。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雨声似乎更大了,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林郁不敢开灯,怕光亮会引来父亲的注意。她缩在书桌前,借着楼道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
脑子里一团乱麻,那些数字符号在她眼里就像是一群乱爬的蚂蚁,怎么也聚不到一起。她手里攥着那支圆珠笔,指腹因用力而泛着白。客厅里的动静越来越大,父亲似乎在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把手边的玻璃杯狠狠砸向了墙壁。
“哗啦”一声脆响。
林郁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她看着那道黑痕,心脏也跟着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像这片化不开的雾,没有光明,也没有道路。
她猛地抬起头,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我难道就这样了吗?”
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心里腹诽:我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她又趴了回去,一动不动地听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慢慢小下去、听着父亲的脚步声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听着母亲压抑的抽气声。直到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陷入深夜里的死寂,她才敢准备上床睡觉。床是木头做的,再加上榕城这个地方常年下雨,很潮湿,导致什么东西都很容易发霉,但林郁似乎习惯了,她躺在那张小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雾还没有散,也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