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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孤山对弈 谢芝的出现 ...

  •   谢芝的出现,如同惊雷,炸碎了孤山放鹤亭内死寂的对峙。

      雾气在她身后缓缓流动,灯火将她清瘦却挺直如修竹的身影投在亭柱上。她的脸色是长途跋涉后的苍白,眼底有浅浅的倦意,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与伪装,直抵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周淮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是狂喜,是后怕,更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悸动。她竟来了!在他最孤立无援、最凶险莫测的时刻,她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他面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只觉喉头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骨髓。

      而对面的周衍,在谢芝声音响起的刹那,脸上的从容与得意便骤然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他死死盯着这个一步步走入光晕中的年轻女子,这个屡次破坏他大计、此刻更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谢右丞”。

      “你……你怎么会在此?”周衍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京城距此千里之遥!你重伤未愈,岂能……”

      “托福王殿下的‘关照’,芝的伤,好得很快。”谢芝在周淮身侧站定,微微侧身,将周淮护在身后些许的位置,目光清冷地迎向周衍,“至于如何在此……殿下莫非忘了,您能安排人潜伏于澄心堂,试图在殿下发出信号时对我不利。难道我便不能,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找出您在江南与北境的爪牙,并抢在您的信号发出之前,将其一一拔除么?”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您安排在京城,意图对我不利的那名‘内应’,是澄心堂负责采买花卉的一名哑仆,对么?他受您恩惠,隐匿身份多年,倒是忠心。可惜,他每次与上线接头,虽极力隐蔽,却总会不自觉地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安平郡王府的方向。两相结合,要找出他,并不难。昨夜子时,他已被皇城司请去‘喝茶’了,此刻,想必该招的,也都招了。”

      周衍脸色一白。

      “至于北境,”谢芝继续道,声音在夜雾中清晰无比,“您凭借那半枚虎符,以及早年安插在萧将军麾下、已升至游击将军的一名心腹,意图制造‘狄人大规模犯边、萧煜力战殉国’的假象,甚至想趁机放开一处关隘,引狼入室,是么?可惜,萧将军对麾下将领的异常调动早有察觉,陛下南巡前,我们便已密令其暗中监控。您那枚虎符,固然能骗过一些人,但真正的调兵流程、印信核对,岂是半枚虎符加上一个游击将军就能一手遮天的?您那位心腹,试图调动兵马时,已被萧将军当场拿下。此刻,北境安稳如常,您期待中的‘边关告急’,恐怕是等不到了。”

      “至于您埋伏在孤山附近的那些死士,”谢芝目光扫过亭外浓雾笼罩的山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陛下既敢孤身前来,又岂会毫无准备?‘影卫’之名,福王殿下可曾听过?他们此刻,应该正在‘招待’您的那些手下。您的信号,无论何种形制,今夜,都出不了这孤山方圆百丈。”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衍心头。他赖以谈判、要挟的最后底牌——北境边患、京城内应、孤山伏兵——竟在谢芝平淡的叙述中,被轻描淡写地一一瓦解!他数十年的经营,看似固若金汤的网络,在这个年轻女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不可能!”周衍猛地站起,碰翻了石凳,脸上的儒雅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狰狞与疯狂,“你诈我!萧煜远在北境,岂能如此快得到消息?京城距此千里,你重伤之躯,如何能赶来?还有影卫……皇帝出京,影卫岂能离其左右?”

      “为何不能?”周淮此时已彻底镇定下来,他上前一步,与谢芝并肩而立,帝王威仪尽显,目光如冷电般刺向周衍,“谢卿之能,远超汝之想象。她虽在京城养伤,然江南、北境,乃至你身边,未必没有她的耳目。至于她如何赶来……”

      他侧首,看向谢芝苍白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语气却带着骄傲:“朕的尚书右丞,精通格物,善用器械。改良马车,日夜兼程,以药物提神,五日之内自京城抵江宁,于她而言,并非不可能。至于影卫,”他冷笑,“朕离京时,便已暗中分派部分随行。福王,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谢卿了。你以为的孤注一掷,在朕与谢卿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自取灭亡!”

      周衍身形摇晃,退后两步,背靠冰冷的亭柱,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穷途末路的绝望与怨毒。他死死盯着谢芝,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谢芝……谢芝!又是你!坏我大事!若无你,这江山早已易主!若无你,我何至于此!”

      “福王殿下错了。”谢芝迎着他怨毒的目光,神色无波,“即便没有谢芝,您的野心与阴谋,也绝不会成功。您所谓的‘复辟’,不过是建立在勾结外敌、盘剥百姓、残害忠良的基础之上,此等倒行逆施,早已失了天道人心。家父谢清,当年便是因为触及您在江南的贪腐网络,才被您与英国公联手构陷。您视人命如草芥,视江山为私产,何曾真正为天下苍生想过?即便您侥幸成功,也不过是另一个暴君,另一个卖国贼,迟早会被天下人唾弃,被历史碾为齑粉。”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周衍嘶声道,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疯狂的笑意,“你以为你们赢了?哈哈!朕……朕还有最后一步棋!”

      他猛地自怀中掏出一物,并非兵器,而是一枚鸽卵大小、黝黑发亮的铁丸,拇指按在机括上,狂笑道:“此乃西域奇人秘制的‘雷火弹’,威力足以将这小小亭子夷为平地!朕若死,拉上大梁皇帝与尚书右丞陪葬,值了!黄泉路上,有你们相伴,不寂寞!”

      说着,他拇指就要用力按下!

      “陛下小心!”谢芝惊呼,本能地想要将周淮推开。

      然而,周淮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仿佛早有预料,在周衍掏出铁丸的瞬间,已猛地将谢芝拉向自己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如电般探出,并非去夺那铁丸,而是屈指一弹,一枚细若牛毛、在灯火下几乎看不见的金针,精准地射入周衍持弹手腕的“神门穴”!

      周衍只觉手腕一麻,半边手臂瞬间酸软无力,那枚“雷火弹”脱手向下坠落!

      电光石火间,周淮一脚踢出,正中下落的铁丸!铁丸并未被踢向亭外湖中(恐伤及远处侍卫或百姓),而是被巧劲踢向上方,穿过亭顶茅草的缝隙,直冲夜空!

      “轰——!!!”

      一声沉闷却惊人的巨响在半空中爆开,橘红色的火光瞬间映亮了半边夜空,无数碎裂的细小铁片与燃烧物如雨点般四散溅落,大部分落入湖中,嗤嗤作响,少数落在亭顶与周围山石上,点燃了茅草与枯枝。

      气浪将亭中三人掀得一个踉跄。周淮紧紧将谢芝护在怀中,用大氅遮住溅落的火星。周衍则被气浪冲得撞在亭柱上,闷哼一声。

      巨响与火光,如同信号。瞬间,孤山四周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声,火把如龙,迅速向放鹤亭汇聚而来。是外围的侍卫与“影卫”听到爆炸,全力来援。

      周衍瘫坐在亭角,看着迅速逼近的火光,看着相拥而立、虽略显狼狈却目光坚定冰冷的帝后二人,又看看自己无力垂落的手腕,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嚎:“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嚎叫声中,他猛地一咬牙,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竟没了声息——竟是早已在口中藏了剧毒,见事不可为,便服毒自尽!

      “殿下!” “陛下!” 侍卫们此时已冲入亭中,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查看周衍鼻息,又警惕地护在周淮与谢芝周围。

      “他死了。”一名影卫探了探周衍颈脉,沉声禀报。

      周淮缓缓松开谢芝,确认她无恙,才冷眼看向周衍的尸身,眼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搜其身,所有物品,仔细封存。尸体……暂置于此,严加看管,待明日交由三法司与宗人府验明正身,公告天下。”

      “是!”

      “陛下,此地危险,请速移驾回行宫!”侍卫统领急道。

      周淮点点头,却先看向谢芝,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低声道:“可曾伤到?方才那爆炸……”

      “臣无事。”谢芝轻轻摇头,看着周淮被火星灼出几个小洞的衣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陛下……方才何必冒险?” 她指的是他弹针、踢弹、护她的一系列动作,行险至极。

      “朕岂能容他伤你分毫?”周淮理所当然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在意。他伸出手,似乎想查看她是否真的无恙,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缓缓收回,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先回去。你脸色不好,需立刻休息。”

      在侍卫的重重护卫下,两人离开已成一片狼藉的放鹤亭。下山路上,火把蜿蜒如龙,照亮了崎岖的山道。周淮坚持与谢芝同乘一顶软轿(临时调来),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经历方才生死一线的惊险,此刻的安静,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你……何时到的江宁?为何不先告知朕?”周淮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目光落在她难掩疲惫的容颜上。

      “接到陛下密信,知沈文轩约见,芝心难安。”谢芝垂眸,声音有些低哑,“知陛下必会赴约,亦知此獠阴险,必有后手。京城之事已安排妥当,安平郡王案证据确凿,三法司足以处置。北境有萧煜,南方有林文正与墨尘师兄暗中配合。唯有陛下身边……芝思来想去,唯有亲至,或可查漏补缺,应对变数。便用了改良的轻车与提神药物,昼夜兼程,今日傍晚方秘密入城。入城后,先与墨尘师兄及‘影卫’首领汇合,获悉陛下布置,又查到周衍在孤山确有伏兵,便做了相应安排。至于那内奸与北境之事……确是推测与紧急处置相结合,幸而未出大错。”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淮能想象其中艰辛。重伤未愈,长途颠簸,还要殚精竭虑,统筹各方,最后时刻现身,一举定乾坤。

      “你总是如此……让朕不知该谢你,还是该怨你不顾惜自己。”周淮叹息,心中酸涩与暖流交织,终究化作一句,“下次,断不可再如此。你的安危,于朕,重逾一切。”

      谢芝睫毛微颤,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轿外,夜色深重,但笼罩江宁多日的阴云,似乎随着孤山那一声爆炸与周衍的伏诛,开始缓缓散开。然而,两人都知,揪出元凶首恶只是开始,清算其庞大的势力网络,安抚江南,稳固朝局,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度过了最凶险的一关。

      软轿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江宁行宫。远处湖面,被爆炸惊起的夜鸟,渐渐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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