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释怀·未寄出的夏天 毕业五 ...
-
毕业五年,岁月在温栀身上刻下了成熟的印记,却也未曾抹去那段青涩的痕迹。
她回到了母校所在的城市,顺利入职成为一名高中语文老师。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她总会恍惚间想起,五年前的自己,也是坐在这样的教室里,眼里有光,心中有个藏不住的秘密。
九月的一个周末,午后阳光正好,温栀路过市区那家老牌的新华书店。许久没有添置新书,她推门走了进去,想找几本关于文学评论的书,给自己的教学充充电。
书店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香。温栀沿着书架慢慢游走,指尖划过书脊,目光在一排排书海中搜寻。
就在她抽出一本心仪的散文集,转身想要去往收银台时,肩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坚实的后背。
“抱歉。”温栀下意识地道歉,抬头准备迎接对方的回应,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僵住。
是江屹。
五年的时光,没有将他的轮廓抹去,反而雕琢得更加棱角分明。
那个曾经穿着白T恤、清瘦桀骜的少年,如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气质沉稳内敛。他的头发修剪得整齐,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隐忍,只剩下成年男性的温和与疏离。
他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书架的距离,那点距离,在五年的岁月面前,仿佛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江屹显然也认出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迅速被一层平静的波澜覆盖。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留在她胸前挂着的教师证卡套上,又很快移开,嘴角牵起一抹礼貌且疏离的笑意。
在他身侧,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笑眼弯弯,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她的手轻轻搭在江屹的腰间,看向温栀时,带着一丝友好的好奇。
而在江屹和那位女性中间,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正好奇地挥舞着手里的棒棒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栀。
那一瞬间,温栀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狼狈的,或许是激动的,或许是泪流满面的,却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场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些许尴尬的偶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她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闷的跳动声,能看到小女孩棒棒糖上的糖纸反光,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书香与淡淡的香水味。
江屹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句跨越了五年时光的客套:
“温栀,好久不见。”
这一声“好久不见”,像一把轻柔的梳子,梳开了岁月结的痂,却也刮疼了心底那层薄薄的表皮。
温栀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攥着那本散文集的书脊有些发白。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得体,声音也平静得如同死水:
“江屹,好久不见。”
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提及那场盛夏的约定,也没有问起那两张藏在课本里的演唱会门票。
所有的千言万语,在成年后的重逢面前,最终都汇成了这一句简单的问候。
江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念,有释然,却唯独没有了当年的炙热与悸动。
他身边的伴侣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柔声问:“屹,这位是?”
江屹侧过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介绍一位普通的熟人:“以前的同学。”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彻底将两人之间的过往定义为“过去式”。
温栀看着那一家三口温馨的模样,看着江屹看向身边女性时眼底流露出的、从未给过她的温柔,看着小女孩依偎在他身边的乖巧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波澜,终究是平息了。
她不是没有过瞬间的酸涩,不是没有过哪怕一秒钟的物是人非之感,可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原来,真的有人能在岁月的洪流里,早早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而她,也在这五年里,一步步走到了属于自己的岸。
“哦,那你们忙。”温栀笑了笑,语气轻快,将那点尴尬和疏离完美掩饰,“我去结账,先走了。”
“好。”江屹回应得很干脆,没有挽留,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温栀转身,快步走向收银台。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丝毫的踉跄。
直到走出书店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空了五年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不是因为释怀,而是因为确认。
确认了那个盛夏的少年,已经彻底留在了过去;确认了他们之间,真的再也没有可能;确认了这场重逢,不是故事的续篇,而是结局的最后一笔。
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回望。
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让她在梧桐树下崩溃大哭、让她独自奔赴未来的少年,此刻正牵着妻女,在书海中挑选着绘本。
他们是两条平行线,在青春的路口短暂交汇,终究还是要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回到家,温栀将那本散文集放在书桌上,随手脱下了外套,走到窗边。
楼下的梧桐树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她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终于变得空旷而安宁。
晚饭过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备课或者看剧,而是走向了书房角落的一个旧柜子。
柜子里锁着一个铁盒子,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她拿出钥匙,轻轻打开锁扣,掀开盒盖。里面躺着那本米白色的日记本,还有一叠高三时的试卷和笔记。
她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抱出来,放在书桌上。
日记本的锁早已锈迹斑斑,她轻轻一扭,锁扣就开了。
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是她高中时青涩的字迹,记录着高三的喜怒哀乐,记录着对江屹的点点滴滴。有图书馆的阳光,有晚自习的微风,有他递来的温水,还有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那封从未寄出的薄荷绿情书。
信纸已经有些微微卷曲,墨迹却依旧清晰。那是她无数个深夜里,一笔一划写下的心意,是她准备在那个盛夏,最郑重地递给他的告白。
温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情书的字迹。
字迹里的悸动,那些脸红心跳的描写,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仿佛还鲜活在眼前。可此刻,再看时,心境却早已翻天覆地。
她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痛哭,也没有撕毁这封承载了整个青春的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直到眼眶微微泛红,一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信纸的边缘,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擦干眼泪,温栀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情书的背面,也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
“谢谢你曾出现在我的青春里,惊艳了那段时光。那场未寄出的心意,就留在那个盛夏吧。”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把情书扔掉,也没有把它收回去,只是将它平整地摊开,夹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像封存一段记忆,像收藏一份纪念品。
从此,日记本不再是藏着秘密的匣子,而是成为了一段回忆的见证。
窗外的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本米白色的日记本,照亮了那封未寄出的情书,也照亮了温栀脸上释然的笑容。
她知道,从写下这行字的这一刻起,那段盛夏的爱恋,真正落幕了。
不是遗忘,而是和解。
与那个曾经执着、难过、遗憾的自己和解;与那个未曾说出口的告白和解;与那场名为“江屹”的青春回忆和解。
她再也不会因为听到《晴天》而心慌,不会因为看到梧桐树而驻足,不会因为想起某个盛夏而彻夜难眠。
那些藏在课本里的票根,那些锁在抽屉里的情书,那些独自奔赴的未来,都将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过往。
温栀合上日记本,将它轻轻放回铁盒子里,锁好,放回了书房的角落。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青春彻底落幕,遗憾归尘。
往后的岁月,她会认真生活,认真教书,认真去爱每一个学生,认真去遇见那个对的人。
那个盛夏的少年,会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成为她青春里最亮丽的一道风景,却再也不会成为她未来的羁绊。
岁月漫长,前路坦荡。
告别了遗憾,也告别了青春。
温栀,终于可以轻装上阵,去奔赴属于她自己的、真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