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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归魂远走 听说远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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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胡妮儿,带着四十岁的魂魄,困在老四姨段柳絮的身躯里,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老四姨段柳絮,是我奶奶段云烟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排行老四。我靠着她的眼睛、她的身躯,清醒地看着一切——看着奶奶身着大红嫁衣,从太原县城段氏第一家族的嫡出大小姐,踏进东关胡家大院;看着我母亲李秀秀嫁入胡家,成为奶奶的长媳;也看着这四方院落里,“门第”二字如何像一根浸了冰的铁链,勒了奶奶一辈子,又险些缠上我整个人生。
这些年,我亲眼看着母亲,在奶奶的门第偏见里,一步步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奶奶一辈子心高气傲,本是段家嫡出大小姐,自幼饱读诗书、锦衣玉食,骨子里藏着世家小姐的骄傲与矜贵。当年她被迫嫁入胡家,藏起了所有风华,熬成了沉稳严苛、不苟言笑的胡家主母,也把这份刻进骨血的尊卑观念,尽数落在了出身普通的母亲身上。
起初母亲日日操持一大家子衣食住行,依旧免不了被挑剔、被刁难。回娘家带的东西要被堂而皇之地翻检,一言一行都要被苛责不合规矩,只因奶奶打心底觉得,母亲配不上胡家的门楣,更配不上她精心养大的长子胡栋生。奶奶半生被门第裹挟,从前是段家嫡女时,被家族门第束缚;如今成了胡家主母,又死死守着门第成见,将当年自己承受的无奈,变本加厉地压在了母亲身上。
可母亲不一样。她骨子里的韧劲,从来不容小觑。她不愿一辈子被人轻贱,更不愿我和哥哥胡中信跟着抬不起头,趁着农闲做起了精细绣品,拿到集市上换钱。她手巧心细,待人实诚,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从不甘心只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渐渐做起了土特产、布匹的小买卖。
哥哥自小看着母亲受委屈,早早便扛起担子,陪着母亲一起打拼。没有启动资金,就一点点攒;没有客源,就挨家挨户跑;奶奶不支持、旁人说闲话,他们全不在意。母亲有经商的头脑,懂经营、会处事,哥哥有魄力、能吃苦,母子俩并肩扛着所有压力,从街边小摊,做到临街铺面,再到把生意铺到县城,硬生生打造出了属于自家的商业版图。
日子越过越红火,母亲凭着自己的本事,在胡家、在当地挣来了实打实的体面。奶奶看着长子懦弱无能,却看着儿媳和孙子撑起了整个家,看着母亲不靠家族、不靠出身,活成了让人敬重的模样,她那堵了一辈子的门第执念,终于一点点松动。
她再也不会刻意为难母亲,看向母亲的眼神里,少了居高临下的鄙夷,多了几分默然的认可。母亲终究凭着自己的努力,在胡家彻底站稳了脚跟,从一个备受轻视的寒门儿媳,活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商人。
而我,依附在老四姨段柳絮体内的这些年,看着奶奶从段家嫡女,变成了守着门第成见的胡家老主母,看着她被门第困成一座孤岛;也看着母亲在偏见里咬牙挣扎,两种情绪日日在我心底冲撞——对奶奶的心疼,对母亲的怜惜,对这吃人的门第观念,恨之入骨。
我盼着挣脱,盼着逃离,盼着去一个没有尊卑、没有出身歧视的地方,活成自己的模样。
就在段柳絮四十二岁这一年,归魂的契机,终于降临。
那是一个寻常的秋夜,我躺在段柳絮的房里,睡意袭来时,过往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奶奶嫁衣如火,却满眼落寞;母亲挺直脊背,承受着无端刁难;几十年光阴流转,不过是一场又一场被门第困住的轮回……
恍惚间,一股轻柔而强大的力量将我猛地一拽,盘踞在段柳絮身体里数十年的魂魄,骤然抽离。
再睁眼时,我已回到了现代,回到了二十五岁的胡妮儿自己的身体里。
没有疼痛,只有豁然开朗的清醒——我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附身,做回了完完整整的胡妮儿,不再是寄居在老四姨体内的旁观者,不再受双重身份的日夜撕扯。
也是在这一刻,我心底的决定无比清晰:远赴广东。
我听人说,广东开放包容,没有旧式宗族门第的重压,没有出身尊卑的刻板束缚,是一个靠本事吃饭、相对公平的地方。那里没有旧时光里的恩怨压抑,没有奶奶一生放不下的门第执念,是我能彻底挣脱宿命、为自己而活的去处。
母亲与哥哥早已凭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番天地。而我,也要走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路。
那些旧时光里的画面仍在心头回荡:奶奶段云烟满头白发,坐在老槐树下叹着气,说自己一辈子被门第绑着,从段家嫡小姐,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胡家主母。
而到这里,门第之见并没有停止……直到7年后父亲郁郁离世,我所有的不甘,远赴他乡没能多陪在父母身边的懊悔,就像决堤的洪水喷涌而来,我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我的远走他乡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心里没有怨,只有止不住的心疼。
二十五岁那年,我告别故土,告别亲人,只身踏上南下广东的路途。
身后是旧时代的门第枷锁,是奶奶困守一生的大院,是母亲曾经隐忍的岁月;身前是开放包容的新天地,没有出身歧视,没有宗族牵绊,只凭努力与能力说话。
我在这里从零开始创业,凭着母亲言传身教的经商之道,凭着骨子里的不服输,摸爬滚打,历经坎坷,却从未回头。我在这里遇见了相伴一生的人,组建了自己的小家,靠着自己的双手,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事业,不靠家族、不靠门第,活得坦荡又自由。
母亲与哥哥的商业帝国愈发稳固,用实力彻底颠覆了胡家陈旧的门第观念;而我,在广东这片热土上,摆脱了所有束缚,活成了奶奶一生都没能活成的样子。
奶奶段云烟,被门第囚了一生,从段家嫡女,变成了守着成见的胡家老主母,耗尽了风华。
而我,胡妮儿,在二十五岁这年,彻底挣脱了延续几代人的宿命,在远方,活成了独立、自由、不被任何人定义的自己。即使这样,心底难免还是有股谜团,直到40岁魂穿段柳絮的那一年,才渐渐拨开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