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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岁岁磨心痕 这或许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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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海棠落尽最后一瓣,十八岁的段云烟,身着大红嫁衣,踏入了东关胡家大院。
我站在送亲人群里,八岁的段柳絮揣着四十年胡妮儿的魂魄,望着姐姐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清二楚——这趟婚姻,是她一生宿命的开端,也是我往后半生,纠缠不清的矛盾根源。
婚后的日子,像院角老井里的水,平淡得不起波澜,却透着入骨的寒凉。段云烟换上粗布衣裙,放下诗书与华服,学着一手操持柴米油盐,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小姐,被硬生生逼成整日操劳的农家主妇。
胡慕声木讷本分,每日下地劳作、做木工活计,把全家生计扛在肩头,却从不懂她心底的不甘与落寞。他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替她挑水劈柴,深夜留一盏灯,夫妻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疏离。
我渐渐长大,从孩童长成少女,又从少女步入青年,时常往来段家与胡家,亲眼看着姐姐被生活磨去棱角,也看着她心底的委屈,慢慢变成伤人的刺。
不过一载光阴,段云烟便生下长子胡栋生。孩子生来瘦小孱弱,哭声细弱,胡家二老取名栋生,盼他日后撑起门户。此后岁月流转,她又接连诞下两子三女,三子三女相继落地,胡家儿女满堂,也成了牢牢捆住她的枷锁。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打理一大家子衣食住行、家事应酬,从天亮忙到深夜。曾经纤细白皙的手磨出厚茧,灵动清澈的眼眸蒙上风霜,心高气傲的段家嫡长女,终究被柴米油盐熬成了沉稳严苛、不苟言笑的胡家主母,性子也变得敏感、执拗,又极度看重门第脸面。
而我,段柳絮,也在时光里慢慢成长,眼看着胡家弟妹们一一成人,看着胡栋生守着那个小他十岁的姑娘,从青梅竹马,走到了谈婚论嫁。
终于在而立之年,胡栋生迎娶了我的母亲李秀秀。母亲自幼生父离世,跟着外婆改嫁,家中有亲生外婆和后爹姥爷,虽无显赫家世,却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她性子坚韧、通透要强,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韧劲,即便嫁入门第观念极重的胡家,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不卑不亢,步步安稳。
可这般不卑不亢,在段云烟眼里,反倒成了“不服管教”的佐证。在段云烟心中,李秀秀出身普通,无家族依仗,根本配不上胡家的门楣,更配不上自己悉心养大的长子。当年她自己被父亲以门第为由,强行逼迫成婚,满心不甘与反抗,可如今身居婆婆之位,竟彻底被门第观念裹挟,活成了当年那个冰冷固执、以门第压人的父亲。
母亲平日里省吃俭用,总会攒下些点心、布匹,备好东西回娘家探望外婆与后姥爷,可每一次动身回娘家之前,段云烟总会带着两个姑姑守在堂屋,把母亲备好的包裹、篮子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地挨个翻查、细细检视。
她们一层一层拆开包裹,逐一点数东西,言语间满是猜忌与鄙夷,咬定母亲要偷偷贴补娘家,丝毫不顾半分情面。段云烟端坐主位,眉眼冷硬,满脸都是居高临下的门第优越感,字字句句都在彰显胡家的体面,贬低母亲的出身。两个姑姑也在一旁附和挑剔,处处针对这位嫂子。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隐忍落泪,可母亲只是挺直脊背站在原地,不哭闹、不争执,却也绝不低头,眼神平静却坚定,任由她们翻检刁难。她从不卑躬屈膝,也不任由旁人践踏自己的心意,即便身处弱势,也始终守住自己的尊严,不卑不亢地应对着段云烟一次又一次的刻意刁难。
父亲胡栋生生性怯懦,向来畏惧母亲段云烟,明知妻子受了委屈,却始终不敢站出来袒护,只会默默回避,把所有的压力与难堪,都留给母亲一人承受。
那一刻,我心里的两个灵魂疯狂撕扯。
一面是段柳絮,是段云烟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亲眼看着姐姐一生被门第困住,从心高气傲的段家大小姐,被磋磨成看重脸面、固执冰冷的胡家主母,我懂她半生的身不由己,懂她被宿命困住的绝望,心底满是至亲之人的心疼。
可另一面是胡妮儿,是李秀秀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我真切看着母亲日复一日被挑剔、被刁难,看着她独自扛下所有委屈,看着她在冰冷的胡家大院里,独自撑起一片天,满心都是对母亲的心疼,对段云烟这般门第偏见的怨怼。
我被这双重身份死死困住,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姐姐,一边是生养我的母亲,一边是心疼,一边是愤懑,两种情绪在心底反复冲撞,让我日夜煎熬,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因门第而起的恩怨,不断延续。
婚后数载,母亲先诞下哥哥,比我年长三岁,又过三年,我——胡妮儿降生。即便儿女绕膝,段云烟对母亲的门第偏见、处处挑剔,也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但母亲从未被这些刁难打垮,更没有困在这段压抑的婆媳关系里自怨自艾。父亲虽性子懦弱,却心地良善,深知母亲不易,始终和母亲并肩支撑着小家,两人一同收起生活的委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一双儿女身上。父亲平日里勤恳劳作,扛起家中生计,还始终顾念手足情分,倾尽所能接济自己的弟弟妹妹,帮衬着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母亲则操持家事、悉心教养我和哥哥,凭着一身韧劲,不卑不亢地应对着所有刁难。
两人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硬生生突破了封建门第、婆媳压迫的双重枷锁,凭着双手和满心期许,把我和哥哥抚养成人,用心教导、悉心栽培,让我们都长成了正直有为、体面懂事的人,活出了属于自己的模样,也彻底在胡家站稳了脚跟。
我本以为,日子就算平淡压抑,总归能这样安稳过下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门第偏见,只要我们足够懂事、足够努力,总能慢慢被消磨。可在我十九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让逃离的种子在心底狠狠扎了根。
段云烟再一次把门第尊卑挂在嘴边,当众贬低母亲的出身,连带着我和哥哥的努力都被全盘否定。父亲依旧沉默,依旧退让,终究没有站出来护着我们母子三人。那一瞬间,我对这个家族所有的期待与留恋,尽数崩塌。
我没再哭闹,也没再争辩,只是默默在心里做了决定。
此后六年,这颗逃离的种子在心底不断生根发芽,我一边隐忍度日,一边悄悄积攒力量,只盼有一日能彻底挣脱。
终于在二十五岁这年,我毅然转身,彻底远离了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远走他乡。
不是不恋家,而是不想再困在令人窒息的门第偏见里;不是不念亲,而是再也不忍看着母亲一辈子被磋磨,也不想再让自己,活在这段永无宁日的恩怨纠缠里。
段云烟一辈子被门第困住,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而我,要活成她没能活成的样子——
自由,坦荡,不再被任何人用出身与尊卑,定义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