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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再入轮回 门第之见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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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深夜的悔恨还绞在心头,父亲离世的钝痛未曾散去,我闭眼是他沉默的遗容,睁眼是满桌冰冷的设计稿,滔天的懊恼与不甘将我彻底淹没。
若能重来,我绝不只顾逃离,定要揪出奶奶、母亲、父亲半生矛盾的根,守住那个被家族纠葛拖垮的父亲,再也不留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浓烈的执念裹挟着蚀骨的悔恨,意识骤然坠入混沌,再睁眼时,入目是雕花木制的屋檐,窗棂外是高耸的青石旗杆,朱红大门透着旧时世家的庄重,空气中飘着段家独有的檀香与草木清气,全然不是广州的写字楼,更不是胡家老宅的烟火气。
我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绵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一双纤细稚嫩、带着孩童娇憨的小手,身上是段家嫡出小姐才穿的软缎小袄,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心头巨震,我扶着雕花炕沿坐起身,环顾四周。
宽敞考究的卧房,精致的梨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字画,窗外就是段家赫赫有名的旗杆院,青石铺地,旗杆矗立,处处透着段家昔日的荣光与气派。
这是段家旗杆院,是我年少时极少长住、却刻在血脉里的段家本家。
我踉跄着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八九岁的稚嫩脸庞,眉眼清丽,带着世家小姐的温婉,是年少的段柳絮——段家四小姐,段云烟的亲妹妹。
指尖抚上镜面,我怔怔出神,猛然回过神来。
我回来了,带着四十岁胡妮儿的沧桑灵魂,带着父亲离世的全部悔恨,重回了八岁这年,回到了段家旗杆院,回到了姐姐段云烟尚未出嫁之时。
彼时,段家还未彻底没落,门第荣光依旧,姐姐段云烟待字闺中,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段家大小姐;彼时,我还是段家嫡亲的四小姐段柳絮,尚未踏入胡家的门,尚未亲眼见证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家族恩怨。
前世,我以段柳絮的身份走过这段岁月,却始终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不懂段家的荣光与执念,不懂姐姐的身不由己,更不懂段、胡两家的门第纠葛,是如何埋下日后母亲受辱、父亲憋屈的祸根。我只觉压抑,只想着逃离,最终远赴广州,换来终生遗憾。
可如今,我带着半生阅历与彻骨悔恨,早已看透所有恩怨的根源。
奶奶便是从段家旗杆院走出去的段家嫡女,她一辈子放不下的门第执念,她对母亲的百般苛责,她与母亲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追根溯源,都藏在这座段家旗杆院里,藏在段家的门第规矩、旧日荣光里,藏在她身为段家小姐、嫁入胡家后的落差与不甘中。
而父亲一生的懦弱与压抑,母亲半生的委屈与坚韧,全是这场门第恩怨的牺牲品。
正怔怔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
“柳絮,醒了怎的不下地?可是昨夜睡得不安稳?”
温婉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女子身着月白绣兰草软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温柔似水,正是年少未嫁的姐姐段云烟。
她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缓步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额头,眼底满是姐姐对小妹的宠溺与关切,指尖的温度温热细腻,全然是真实的触感。
看着这张年轻温婉、没有后世沧桑的脸庞,我鼻头一酸,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震撼交织在一起。前世我只顾着自己的挣扎与逃离,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位姐姐,如今再相见,才懂她身为段家女儿,也同样被门第规矩束缚着身不由己。
我攥住她的衣袖,仰起稚嫩的脸庞,压下眼底的酸涩,轻声唤道:“姐姐。”
段云烟笑着揉了揉我的发顶,将蜜水递到我手中:“刚醒,喝点蜜水润润喉,爹娘还在正厅等着咱们用早膳,今日祖母也回了旗杆院,可不能淘气。”
提及祖母,我心头一沉。
这位段家老夫人,正是奶奶执念的源头,段家所有的门第规矩、家族荣光,都由她一手维系,而段胡两家的恩怨伏笔,也早已在此时埋下。
我握着温热的瓷杯,指尖的温度渐渐抚平心底的慌乱,看着眼前温柔的姐姐,望着窗外段家旗杆院的一草一木,眼底的迷茫彻底褪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场突如其来的轮回,是上天给我的救赎机会,也是这个家的救赎机会。
八岁的段柳絮,四十岁的胡妮儿,两段人生,一腔悔恨。
这一次,我不再是逃避世事的段家四小姐,不再是远走他乡的胡妮儿。我要留在这座旗杆院,留在段家,细细探寻段、胡两家的过往,挖开奶奶门第执念的根源,看清所有家族矛盾的来龙去脉。
我要提前解开那些缠绕半生的结,守住父亲,护住母亲,让段、胡两家的恩怨,不再一步步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再也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新上演。
段云烟见我出神,轻轻拉了拉我的手:“发什么呆呢?快些收拾好,莫要让长辈等急了。”
我回过神,紧紧回握住姐姐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段家的青石地面上,照亮了庭院里的一草一木,也照亮了我稚嫩脸庞上的决绝。
再入轮回,不为重来,只为救赎。
段家旗杆院的岁月,从此刻开始,会走向不一样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