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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除夕夜,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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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像是一声仁慈赦免。
苏念安平静地写完最后一个字。
收笔,合盖。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没有去看讲台那个方向,哪怕余光里全是那道身影。
考试结束就是寒假。
她和叶以南,两条本该交汇却最终错开的轨道,各自沉默着驶向未知的远方。
春节前,苏念安的妈妈,安序秋回国了。
那个女人拖着精致的行李箱,出现在她家门口,带着国外的冷空气和昂贵的香水味,冲苏念安笑得一脸温和。
苏念安已经两年没见她了。
她难得的顺从,跟着安序秋离开,比起和苏礼德一起过年,她更愿意和她妈妈在一起,也可以短暂地逃离那间充满回忆的出租屋。
日子一天天划过,突然安静得可怕。
没有早读的噪音,没有课间的打闹,也没有那个人经过窗前时带起的微风。
苏念安开始怀疑,叶以南这个人,是不是只是她在高压下,产生的一场华丽的错觉?
如果是真的存在过,为什么可以对自己视而不见。
远处时不时的传来一两声炮仗声,除夕。
安序秋把酒店套房布置得红红火火,甚至在落地窗上贴了倒福。
给苏念安从里到外,换上了新衣。
长桌上摆满了菜,安序秋甚至记得苏念安小时候爱吃的每一样。
但这满桌的丰盛,在苏念安眼里,像是一桌毫无生气的祭品。
“念安,出国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安序秋的声音很温柔,手里细致地剥着一只白虾,手指沾满了酱汁,虾肉白嫩饱满,被放进苏念安的碗里。
苏念安盯着那只虾,也曾这样细心地对待过那个人。
“我还没想好。”她声音平淡。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安序秋笑着擦手,“你画画那么有天赋,国内的艺术氛围太压抑了,得出国深造。正好陆薇也在,你们俩还能做个伴儿,你放心妈妈都安排好了,只要你点头……”
苏念安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曾经为了躲避苏礼德,她那么渴望出国。
可现在,那个理由不存在了。
因为叶以南在这里。
她不想离开有她的城市,因为她,这个城市也跟着变得美好了。
“我不想去。”苏念安低着头,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安序秋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安序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她碗里,“先吃饭,不急。”
几十公里外的老式公寓里。
是一个人的除夕。
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杂音。
叶以南拒绝了张澜的守岁邀请,撒谎说回了老家。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低气压,冲散了别人阖家团圆的喜气。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
叶以南蜷缩在沙发里,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水。
记忆像是一根生锈的倒刺,扎进肉里就拔不出来。
老家,那个词对她来说意味着暴力和孤独。
父亲的拳头落在背上的闷响。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还有缩在衣柜里,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直到咬破嘴唇的自己。
她13岁时母亲离婚,改嫁,生了弟弟,她成了那个家里多余的人。
初中住校,她认识了张澜,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后来大学,又遇到李菲。
那个热烈得像火一样的李菲,硬是把她从壳里拽出来,带她回家,给她包饺子,给她放烟花。
那几年,叶以南不得不承认,她是快乐的,甚至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
现在,李菲走了,母亲有自己的家人,这一年误打误撞闯入她生活的小女孩,也被她弄丢了,她又回到了一个人的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寒冷。
万家灯火透过窗户映进来,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叶以南把身上的薄睡衣往下拽了拽,盖住冰凉的脚踝,却盖不住心里的空虚寂寞。
时间接近零点时分,叶以南母亲打来了电话,她紧绷喉咙,抑制鼻根的酸涩。
在电话里撒了谎,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说和以前一样在李菲家过年,饺子很好吃。
挂断电话,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一次次的“为你好”,她撒着善意的谎言,委屈的只有自己。
辞旧迎新。
对她来说,只是辞旧。
什么是新,什么是未来,是一片看不清的雾。
她转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画像上。
那是苏念安亲手为她画下的,笔触凌乱却生动,她还记得,在江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叶以南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
指尖在颤抖。
她在干什么?
有没有吃饺子?
那个男孩子,和她站在一起,挺好的。
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瞬间,想起我?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叶以南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眼睛被刺的发酸。
时间跳到了00:00,鞭炮声、烟花声、消息提醒声开始轰炸,同事群发的祝福,学生们的祝福——
那个头像却安安静静,像是一个机器人。
叶以南不死心。
她往下翻,往下翻,手指机械地滑动。
没有。
还是没有。
连一个基于礼貌群发的拜年短信都没有。
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失望缓缓漫上来,不是汹涌浪潮,是化不开的薄冰。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把手机反扣在胸口,闭上眼,听见心脏在空荡的房间里,无力的撞击着胸腔,努力证明她还活着。
零点刚过,苏念安找借口溜了出去。
她约了邱尔和夏夏,两人早早在楼下等她。
苏念安从她妈妈那偷偷带了一瓶红酒。
她不喜欢那个酸涩的味道,但听说酒精能麻痹神经,能让人短暂地忘记心脏的抽痛。
三个人打车去了滨江大道,教堂旁边的“秘密基地”。
滨江,见证了太多。
寒风凛冽,江面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凄厉。
不久前就是在这里。
她在这里对着叶以南,许下了和她有关的未来。
那时候觉得江水很宽,未来很长。
现在觉得江水很冷,未来很迷茫。
没有醒酒器,没有杯子。
苏念安直接咬开木塞,仰头就灌。
“你疯了!哪有你这么喝红酒的!”邱尔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扑上来抢瓶子。
已经少了半瓶。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羽绒服上,像干涸的血。
苏念安眉头紧皱,强迫自己咽下。
入口是甜腻的果香,紧接着是灼烧喉咙的辛辣。
苏念安推开邱尔,跌跌撞撞地走向江边的护栏。
晚饭没吃几口,酒精很快上头,世界开始旋转。
所有的委屈、冷战、误会、叶以南那个避开的眼神,一幕幕,像电影快进一样在脑海里炸开。
她跨过了护栏。
一只手拽着栏杆,一只脚悬空,下面是漆黑的江水,翻滚着像是一张巨大的嘴。
“苏念安!”
邱尔的尖叫被风撕得破碎。
夏夏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本能地冲上去,和邱尔一起死死拽住苏念安的后领。
“放心,我不会跳,我不敢……”苏念安挣扎着,眼泪糊了一脸。
跳下去,也许就不疼了……
我的心真的好痛。
“你清醒一点!”邱尔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拽回来,两人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苏念安滑坐在栏杆边,原本整齐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没有再往上爬,就坐在那里,绝望地哭出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像被遗弃的小狗,发出那种破碎的、压抑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胸口跟着疼。
她不懂。
真的不懂。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如果喜欢,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邱尔和夏夏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邱尔松开手,夏夏蹲下来,轻轻拍着苏念安颤抖的脊背。
“哭吧,”夏夏红着眼眶,“哭出来就好了。”
江风呼啸,吹干了脸上的泪痕,留下紧绷的感觉。
苏念安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城市边缘,她觉得自己像是一颗无依无靠的尘埃。
在那间屋子里。
叶以南正对着那张画像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点开了苏念安的头像。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下一句干巴巴:
【新年快乐。】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窗外突然炸开一朵烟花,绚烂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
叶以南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红了。
你应该是快乐的吧。
可是我不快乐——
没有你我怎么快乐。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啜泣。
江边,苏念安醉得厉害。
几十公里的距离,隔着未说出口的误会,隔着两颗都在颤抖却不敢靠近的心。
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里,她们都在思念彼此,也都在被思念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