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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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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没有老子哪有你的今天……”
还好这个时间教学楼里人不多,没多少人看见她的狼狈,苏念安不至于太难堪。
她头也不回,恨不得一步跨出办公楼,只有离开,这嘈杂的世界才能彻底安静,连喘气都觉得耽误功夫。
她只想逃,一口气拐过好几个转角,眼前晃过一片刺眼的白光,人已经站在了空荡荡的校园里,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疼。
脸颊在烧。
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不仅停留在皮肤表面,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烫进了血液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半边脸的神经,一阵阵抽搐着疼。
在喜欢的人面前挨打。
所有的骄傲、伪装,还有那一点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全在那一记耳光里,碎得灰飞烟灭。
广播操的音乐从远处的操场飘过来,热闹鲜活,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苏念安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径,最后躲进了图书馆最深处的角落。
这里满是陈旧的纸墨气息,冷寂得像座无人问津的古墓,正适合她这种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独自舔舐伤口。
……
办公室内,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苏礼德还在对着校长大放厥词,圆滚滚的啤酒肚随着他激动的语气,一下下起伏着。
“都是她妈惯的!反了天了!你看我家婷婷,多乖巧,哪像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以南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扣着门框,指节清晰可见,木质门框被捏出细微的声响。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女孩那张瞬间红肿的脸,还有那一副死咬着嘴唇、不肯落一滴泪的倔强。
维持了多年的和善,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眼底的温婉被一层寒霜尽数取代。
“苏先生。”
叶以南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子砸在地上,冷得掷地有声,“你这样是不对的。”
苏礼德一愣,回头看见是个年轻女老师,当即不屑地嗤笑一声:“什么?我不对?”
“对!就是你不对!”
工作这么多年,叶以南从来没有和家长有过正面冲突,最多是委婉建议,点到为止,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寸步不让。
校长见势不妙,刚想打圆场 ,“叶老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打人就是不对!”叶以南态度坚决,半步不退。
“哪怕你是她的父亲,也没有随便动手打孩子的权利。孩子凭自己的努力考出了好成绩,作为家长,你最该做的是鼓励,可你非但没有一句正面肯定,反而张口就讽刺她作弊。如果是你的小女儿,你也会这样说、这样做吗?”
“你……”直白的质问堵得苏礼德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叶以南仍没有罢休的意思。
她要替女孩,道尽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
“叶老师……”校长尴尬地开口想拦,话到嘴边,却发现难听的话都说尽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也许今天我言语过激,但我只想保护我的学生。苏先生,如果你不想彻底失去这个女儿,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她只比你的小女儿大一岁,她也还是个孩子,也需要父母的关爱和认可。”
叶以南肩膀一松,无奈地叹了口气,“言尽于此。”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对不起,我还有课,先走了。”
说完,绕过还在气头上的苏礼德,从办公桌上抓起自己的教案,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校长重重地点了下头,语重心长道:“礼德,叶老师说话是直接了点,但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真心为了孩子好。”
苏礼德只觉得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面子,骂骂咧咧,“这叫什么事!我教育自己的孩子,她算老几!”说完,狠狠摔门而去。
办公室瞬间恢复了死寂。
……
第三节课是物理。
叶以南几乎是跑着去教室的。
还没进门,目光先扫向教室后排,心瞬间凉了半截,角落里那个熟悉的位置,是空的。
她强撑着站上讲台讲课,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飘,握着粉笔的手使不上劲,好几次都把粉笔捏断了。
这节课,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台下的邱尔,把她所有的失态都尽收眼底。
一下课,叶以南就急匆匆地往外走,邱尔立刻追了出来,“老师!”
“是苏念安有什么事?”
叶以南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她爸爸来了,刚才在办公室……”
邱尔瞬间了然,立刻道:“我和夏夏去操场、超市找找,您去别的地方看看,要是找到她了,我立刻发消息给您。”
叶以南心里掠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好。”
十分钟很快过去。
手机震了震,是邱尔发来的消息:【叶老师,没找到。】
叶以南回:【好,我再去找找,你们安心上课,别耽误了学习。】
叶以南站在空荡的走廊里,环视着偌大的校园,脑子里飞速筛选着,这个时候的女孩,一定会躲在绝对安静、不会被人打扰的角落。
有什么地方,足够隐蔽,足够安静?
她立刻转身绕过那条幽静的小道,来到图书馆。
一层、二层、三层,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眸光忽地一亮。
三楼最里面的阅读区,逼仄的背光角落里,那个纤弱的身影正斜靠在墙上,手里还端着一本摊开的书。
叶以南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转身下楼,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冰水,又扯了几张纸巾,仔仔细细裹住瓶身,吸干净表面的冷凝水,这才轻手轻脚地朝着那个角落走过去。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书页上的光。
苏念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但她不想抬头。
脸上的疼,心里的疼,翻江倒海。
既然之前不想理我,既然觉得我是麻烦,为什么还要找来?是为了履行老师的职责,还是为了那点可怜的愧疚?
“胆儿肥了,我的课都敢逃?”
头顶传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更像一句无奈的叹息。
苏念安咬着下唇,依旧死死低着头,盯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不肯应声。
见她不说话,叶以南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看着她半边脸依旧红肿未消,叶以南心里像被人拿着鞭子一下下抽着,秘密岑岑的疼。
她把用纸巾层层裹好的水瓶,轻轻贴上了苏念安发烫的脸颊。
“嘶——”
冰冷的触感袭来,苏念安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瞬间的冷热交替放大了痛感,可紧接着,那股灼烧般的疼就被凉意稳稳压制住,舒服了不少。
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太有欺骗性,又或许是瓶身的凉意熏红了眼。
苏念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烫刺眼,砸在书页上,裂开一小朵水花。
“哭吧。”叶以南的声音放得更柔,“哭出来就好了。”
女孩这副强撑着崩溃的样子,让叶以南的自责更甚。
是她不好,是她没有在苏礼德扬起手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挡在女孩身前。
眼眶里瞬间沁满了愧疚的湿意,她怕被苏念安看见,连忙用力咽了口口水,逼着自己把眼底的水汽退了回去。
是她因为自己的私心,刻意疏远,才让女孩觉得孤立无援。
愧疚感一波一波包裹着叶以南的心。
而面前的女孩,本该无忧无虑,却“无依无靠”。
愧疚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裹住了她的心脏,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自己和苏念安差不多大的时候,虽然母亲有很多难处,可总会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多的关爱和体谅。
她有过委屈,却从未像苏念安这样无助。
她默默托着矿泉水瓶,小心翼翼地换着方向,让冰意均匀地敷在红肿的脸颊上。
脸上的灼烧感渐渐退去,苏念安拿起纸巾,胡乱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她合上书,抬手去接水瓶,淡淡道:“我自己拿。”
水瓶握持的范围有限,她伸手去接的瞬间,手心不小心裹住了那只同样冰凉的手。
苏念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手忙脚乱地挪开,还好左脸本就红肿发烫,完美藏住了耳尖泛起的热意。
那一瞬的触碰,同样让叶以南的心跳乱了节拍。
确认女孩拿稳了水瓶,她才尴尬地松开手,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刚才被触碰过的手背上,指尖还残留着女孩掌心的温度。
她把身体往女孩的方向正了正,轻声道:“今天放你半天假,回去休息吧。”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女孩此刻的自尊。
“不用。”苏念安的语气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叶以南的表情瞬间僵住,清了清嗓子,又试探着开口:“你的脸……”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处理,不劳叶老师费心了。”
话一出口,苏念安就有些后悔了。她用余光瞥见,叶以南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成了拳。
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老师,最起码的礼貌和尊重,还是要有的。
在这么大的学校里,能找到这个角落,她应该花了不少心思吧。
她缓缓抬眸,正好看见叶以南脖子上,一缕细发被汗液紧紧粘在皮肤上,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担忧,心里忽地就软了一下。
可一想到这段时间她的刻意无视,一股怨气又瞬间涌上来,堵住了刚想张开的口。
凭什么?你不想理我的时候,我就是个透明人,你想大发慈悲播撒怜悯的时候,我就要乖乖接着?你和苏礼德,又有什么区别?
叶以南早已习惯了女孩对自己的与众不同,可这突如其来的冷漠,还是让她心口一窒。
她嘴巴微张,喉咙又干又涨,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烫。
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女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有脾气是正常的。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态度冷淡一点,也没什么。
小孩子表达情绪本来就直接,何况她还是苏念安,我没什么好委屈的。
她压下喉间不易察觉的哽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那……你中午记得吃饭,这个你也拿好。”
她把另一瓶冰水递到苏念安手里,“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说着,撑着膝盖站起身。
苏念安只顾着发泄情绪,却完全没做好让叶以南真的离开的准备。突然听见她说要走,瞬间慌了神,脑子一片空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台阶。
走走走,就知道走!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声音带着哭腔的鼻音,低低道:“好,你们都走,都离我远远的。本来我就是多余的,没人在乎我,我早就习惯了……”
“谁说没人在乎,我在乎!”
叶以南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坚定。
苏念安的心脏狠狠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双泛着湿意的眼睛,手里的矿泉水瓶“咚”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在乎我?”
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叶以南都在反复告诫自己,我已经快三十岁了,而她还是花一样的年纪,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师生以外的关系。
她把我当成最信任的老师,甚至当成亲人一样重要的姐姐,可我在想什么?我居然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情动。
眼神下意识地游离,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真心,此刻让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迎上女孩灼灼的目光,她又飞快地移开视线,那两道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拷问着她,逼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她抬手,两只手依次把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清了清嗓子,脸上依旧挂着笑,抿了抿唇道:
“是啊!在学校,我是你的老师。在外面,我是你姐姐呀!”
情急之下编出来的理由,听起来居然还说得过去。她稍稍松了口气,又重新坐回了女孩身边。
“哪有姐姐不在乎妹妹的,对吧!”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给自己强行加上一道信念的枷锁。
“你还记得?”苏念安盯着她,语气里带着质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叶以南秀眉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温柔:“不然呢?你亲口说的,我怎么会忘记?”
“我当然记得。”苏念安急着开口,生怕她不信。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问了出来,眉心写满了不肯低头的倔强,“那……这些天你为什么无视我?为什么考第十名的同学你都当众表扬了,我考了第二,拿了物理满分,你却视而不见。”
叶以南混沌的思路瞬间被点亮,原来如此。
她终于找到了两人这段时间变得生分的根源,心里的自责更甚。
心中悔恨不已,一遍遍在心里骂自己。
叶以南,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她竭力扮演着普通师生的关系,原以为这场滴水不漏的表演,能让两个人各归各位,实则漏洞百出。
那些刻意的回避,那些刻意的一视同仁,从某种程度上讲,何尝不是一种伤人的冷暴力。
她满心都是愧意。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拼了命地努力,履行着对自己的承诺,只想得到一句认可。
可我却因为自己的私心,连一句肯定都吝啬给予,这样的行为,和刚才那个只会打骂孩子的苏礼德,又有什么区别?
居然还大言不惭地指责别人,她这个老师,当得真是太失职了。
面对女孩通红的眼眶,叶以南再也无法平静。这些年练就的、坚固的理智外壳,在这一刻变得不堪一击。
这些日子的煎熬里,她情愿把这份翻涌的心意,归为空虚之下饥不择食的龌龊心动,也不敢在心底光明正大地提及“喜欢”两个字。
她觉得,那是对女孩的玷污。
本该是处变不惊的年纪,她却因为这份不敢言说的心意,一次次选择了逃避。
强迫自己相信一切都是错觉,坚信只要保持距离,这份错误的情愫就会慢慢熄灭。
却没想到,这份刻意的疏远,无形中成了甩在女孩心上的,另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