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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围墙与升旗 又是谢燃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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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谢燃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屏幕是黑的,时间显示七点二十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脑子从“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到“好像该起床了”到“操”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从上铺弹起来,头差点撞到天花板,尾巴炸成了一朵红色的烟花。下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被子上——纪砚早就走了,连等都没等他。
“纪砚!!!”他朝门外吼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以在曙光学院训练时的速度冲进洗手间。刷牙用了二十秒,洗脸用了十秒,换校服用了四十秒——拉链拉到一半就往外冲,书包拎在手里没来得及背上,尾巴因为紧张比平时蓬松了一倍。
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保鲜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豆浆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纪砚的字迹:“七点十分叫你,你说‘再睡五分钟’。七点十五又叫你,你说‘真的再睡五分钟’。七点二十我走了。升旗不能迟到。——纪砚”
谢燃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抓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了——又抓起包子,拉开大门就往外冲。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急促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踩亮,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灭掉。
他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五分。升旗仪式是七点五十,平时走路要十五分钟,跑的话——他算了算,以他的速度,跑过去大概七八分钟,够用。但他不能从校门进,因为校门口有值周生检查迟到,陈主任也会站在那里,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比雷达还准。
翻墙。
他在脑子里快速规划了路线。和风四中的围墙有两处比较好翻——一处是操场后面的东墙,墙外是条小巷,墙头有棵榕树,踩着树干能翻过去;另一处是实验楼旁边的北墙,墙矮一些,但翻过去是老师的停车场,容易被看到。他选了东墙。
七点四十分,谢燃站在了东墙外的小巷里。
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墙上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把书包背好,豆浆杯塞进口袋,包子叼在嘴里,双手抓住气根,脚蹬着树干凸起的地方,三下两下就攀上了墙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多余,曙光学院的攀爬课他从来没拿过第二。
他骑在墙头上,把包子从嘴里拿下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往校园里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班列队整齐,旗杆下护旗手已经就位,广播里在调试话筒,传来“喂喂喂”的声音。
没人注意到墙头上的他。
谢燃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他的A1技能让他的脚步声降到了最低,连地面上的枯叶都没怎么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豆浆杯,正准备混进队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燃。”
他僵住了。
陈主任站在实验楼的拐角处,双手抱胸,金丝眼镜在晨光中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谢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尊从校规手册里走出来的雕像。
“陈老师,早。”谢燃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无辜的笑容。
“早。”陈主任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路过。”
“路过墙头?”
“我……”谢燃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刚才骑在墙头上,嘴里叼着包子,手里拿着豆浆,那个画面无论怎么描述都不像是“路过”。
陈主任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乱糟糟的头发扫到没拉好的校服拉链,再到他手里的豆浆杯,最后落在他嘴角没擦干净的包子渣上。
“迟到了?”
“没有没有,我没迟到。”谢燃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升旗还没开始呢。”
“那你为什么不走校门?”
“我……锻炼身体。翻墙锻炼身体。”
陈主任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谢燃觉得自己的脚趾在鞋里抠出了一室一厅。
“手伸出来。”陈主任说。
谢燃把手伸出来。陈主任凑近闻了一下——没有烟味。上次的教训让他戒了至少一周,手上只有豆浆和包子的味道。陈主任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严肃。
“翻墙违反校规第十三条。”陈主任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熟悉的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周一升旗仪式迟到加翻墙——罚站一个上午。升旗仪式结束后去教导处门口站着。”
“陈老师,我真的没迟到,升旗还没开始——”
“你翻墙了。”
“我只是——”
“校规第十三条:学生不得攀爬围墙、栏杆、窗户等设施。”陈主任合上本子,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什么要说的了。因为校规第十三条确实写了,而他确实翻墙了。
“没有。”他低下头,尾巴垂下来。
“升旗仪式结束后,去教导处门口。”陈主任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远去。
谢燃站在原地,尾巴垂着,耳朵垂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小狐狸。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杯,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他把豆浆杯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向操场。
操场上,各班已经列队完毕。高二(6)班在操场中间偏左的位置,谢燃猫着腰从队伍后面溜进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纪砚的右边,陆大寻的前面。
纪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有三个字:你迟到了。
谢燃用口型回了一句:你不等我。
纪砚的口型:等了。你不起来。
谢燃的口型:你再叫一次我就起来了。
纪砚的口型:叫了三次。
谢燃还想说什么,升旗仪式开始了。广播里响起国歌的前奏,护旗手开始正步走。谢燃站直了身体,把右手放在胸口——这是ASI的习惯,升旗的时候右手贴胸,不是少先队员的敬礼,是一种更私人的、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的动作。
纪砚也把手放在了胸口。
陆大寻在后面,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他的尾巴在队伍的空隙里慢悠悠地晃着,偶尔扫到旁边同学的裤腿,被瞪了一眼,赶紧夹紧。
升旗仪式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珠海市的周一早晨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校长在台上讲了一通话,大概意思是期中考试结束了,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不好的不要气馁,然后强调了一下纪律问题。
说到纪律问题的时候,谢燃总觉得校长的目光往他这个方向飘了一下。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不是。
升旗仪式结束后,各班有序退场。谢燃没有跟同学一起回教室,而是转身走向教导处。纪砚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陆大寻从后面追上来。
“谢哥,你去哪?”
“教导处。”
“又罚站?”陆大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次又怎么了?”
“翻墙。”
陆大寻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在“哈哈哈哈”和“谢哥你好惨”之间反复横跳,最后选择了后者:“谢哥你好惨。”
“谢谢。”谢燃面无表情。
“需要我给你送水吗?”
“不用。”
“需要我给你送饭吗?”
“不用。”
“需要我——”
“陆大寻。”纪砚开口了。
陆大寻立刻闭嘴了。他看了看纪砚的表情,又看了看谢燃的表情,识趣地转身跑回了教室。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谢哥,我下课去看你!”
谢燃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跑了。
教导处门口,那块两平方米的灰色瓷砖区域,谢燃已经很熟悉了。他站在上次站的位置,背靠着墙,双手插兜,尾巴垂在身后。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陈主任从教导处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看了他一眼。
“站好。”她说。
谢燃把背挺直了。
陈主任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谢燃站在教导处门口,听着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心想纪砚现在大概在翻课本,笔放在固定的位置,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等着老师开始讲课。他的数学笔记会记得很整齐,等放学后会拿给谢燃看,上面会用红笔标出重点,用蓝笔写出推导过程。
谢燃想到那些笔记,觉得罚站也没那么难受了。
至少纪砚不会因为他罚站就不给他补课。
第二节课是英语。走廊里的人少了一些,偶尔有老师经过,看了他一眼,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谢燃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大概不是什么好意思。
课间的时候,陆大寻果然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小跑着过来,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跑到谢燃面前,把水递过去,喘着气说:“谢哥,水。我偷摸从教室溜出来的,纪哥让我带的。”
谢燃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不是糖,是陆大寻加了蜂蜜。这小子从哪弄的蜂蜜?
“纪砚让你带的?”谢燃问。
“嗯。他说你早上没喝水,会渴。”陆大寻眨眨眼,“纪哥对你真好。”
谢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数学不好。”谢燃说。
“那他对我也应该好,我数学也不是特别好。”
“你数学89。”
“还可以更高嘛。”
谢燃懒得跟他掰扯,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好,还给他。陆大寻把水瓶抱在怀里,没有走,站在旁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谢哥。”
“嗯。”
“你为什么翻墙?校门不是开着吗?”
“起晚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校门?”
“陈主任在校门口站着。”
“所以你翻墙是为了躲陈主任?”
“对。”
“结果翻墙被陈主任抓了。”
“……对。”
陆大寻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蹲在地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把白色的扫帚。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起头看着谢燃,说:“谢哥,你这个逻辑,我智商一百四十八都理解不了。”
谢燃的尾巴炸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你可以走了。”他说。
“好好好,我走我走。”陆大寻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谢哥,中午我给你带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带红烧肉。”
“行。”
陆大寻跑了,尾巴在走廊尽头甩了一下,消失了。
第三节课是语文。谢燃站在教导处门口,开始数走廊地砖的块数。从东到西是四十八块,从西到东也是四十八块。他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然后开始数天花板的吊灯。吊灯有六盏,每盏有四个灯泡,其中一盏有一个灯泡不亮。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子里,虽然没有任何用处。
第四节课是物理。谢燃的腿开始酸了,但不是大问题。曙光学院的站姿训练比这残酷多了,问题是无聊——太无聊了。他开始回忆上周纪砚给他讲的数学题,在脑子里重新推导了一遍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推导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忘了配方的那一步是怎么做的。
他站在教导处门口,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
“回去问纪砚。”他对自己说。
中午吃饭铃响的时候,谢燃的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咔咔响了两声。陈主任从教导处出来,看了他一眼。
“去吧,吃完饭回来继续站。”陈主任说。
“陈老师,下午第一节课之前能结束吗?”
“看你表现。”
谢燃不知道“表现”具体指什么,但他决定从现在开始表现得像个模范学生。他朝陈主任微微鞠了一躬,说“谢谢陈老师”,然后走向食堂。
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站了太久,肌肉有点僵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陆大寻正站在门口张望,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堆满了菜。
“谢哥!”陆大寻跑过来,“我给你打好饭了!红烧肉、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汤!”
谢燃接过餐盘,看了一眼,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他的胃咕噜叫了一声。
“谢谢。”他说。
“不用谢不用谢,你快吃。”陆大寻跟在他旁边,尾巴甩来甩去,“纪哥在里面,靠窗的位置,他占的座。”
谢燃端着餐盘走进食堂,找到靠窗的位置。纪砚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自己的餐盘,正在喝汤。看到谢燃过来,他放下汤碗,把对面的椅子拉出来一点——那个距离刚好够谢燃坐下,不用再挪。
谢燃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他用汤汁拌了饭,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觉得罚站一上午换这顿饭也值了。
“纪砚。”
“嗯。”
“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我忘了。”
纪砚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推到谢燃面前。公式、推导过程、一个示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燃看着那张便签纸,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回去我再看。”他说。
“现在看。”
“我在吃饭。”
“边吃边看。”
谢燃叹了口气,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一边吃一边看。纪砚在旁边喝汤,目光落在窗外的榕树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大寻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坐到谢燃旁边,看到他在看便签纸,凑过去瞄了一眼:“纪哥写的?字真好看。”
“嗯。”谢燃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
“谢哥,你下午还要站多久?”
“站到第一节课开始。”
“那你还有——一个多小时?”
“大概。”
陆大寻想了想,从自己的餐盘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谢燃碗里:“谢哥你多吃点,补充体力。”
谢燃看着那块红烧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小孩。”他说。
“我不是小孩!”陆大寻抗议,但抗议的声音很小,可能是因为谢燃开心多了吧。
下午第一节课铃响之前,谢燃回到了教导处门口。
陈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表。
“行了,回去吧。”
陈主任的语气依旧严肃,但谢燃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上午表现还行,没有睡觉,没有玩手机,没有跟路过的人聊天。”
谢燃不知道“表现还行”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他决定不追问。
“谢谢陈老师。”他朝陈主任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过走廊,拐过楼梯口,走到高二(6)班的教室门口。门开着,里面老师在讲课,是历史。他没有敲门,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纪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笔记本上记着今天上午四节课的笔记,每科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隔开了,数学那页用红笔标了重点,英语那页用蓝笔写了语法总结,语文那页用黑笔抄了文言文翻译,物理那页用铅笔画了受力分析图。
谢燃看着那些笔记,尾巴在桌子底下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补上午落下的内容。
放学的时候,谢燃和纪砚一起走出教室。陆大寻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
“谢哥,你今天一共站了多久?”
“一个上午。”
“几个小时?”
“四个小时吧。”
“你腿不酸吗?”
“酸。”
“那你明天还能跑步吗?”
“能。”
陆大寻看了看谢燃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嘟囔了一句“你们特工真变态”,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
谢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纪砚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陆大寻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压低声音:“我是说——你们体能真好。”
“嗯。”谢燃说,“我们是体能真好。”
陆大寻松了口气,尾巴重新翘了起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照例说了“明天见”跑了。谢燃和纪砚往公寓走,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网。
“纪砚。”
“嗯。”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三次。”
“你再叫一次我就起来了。”
“我叫了三次。”
“第四次我就起来了。”
纪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燃。夕阳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那双黑眼睛里有光——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总是有道理”的无奈。
“明天早上,我叫你四次。”他说。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尾巴在身后晃了好几下。
“行。”他说,“四次我就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黄黄的。谢燃走在前面,纪砚跟在后面。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榕树的气根,一根缠着一根,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程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忍笑的味道:“谢哥,你今天翻墙被陈主任抓了?”
谢燃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知道?”
“我在东墙外面的榕树上蹲着。你翻墙的时候,我就在你头顶。”
谢燃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榕树,又看了看通讯器。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陈主任在那边?”
“我来不及。你翻得太快了。”程宇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而且你叼着包子的样子太好笑了,我忘了提醒。”
“程宇。”
“在。”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笑?”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谢哥,”程宇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你不是好笑。你是——很有意思。”
谢燃不知道该觉得这话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对了,谢哥。”程宇又开口了。
“嗯。”
“你今天罚站的时候,陈主任出来看了你三次。每次都是借着倒水的借口,出来看你一眼,然后回去。”
谢燃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但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在看一个……”程宇想了想,“看一个她不太放心的人。”
谢燃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他想起陈主任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上午表现还行,没有睡觉,没有玩手机,没有跟路过的人聊天。”那句话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下次别翻墙了”的警告。只有一种淡淡的、被藏得很深的、不太熟练的关心。
就像首刃官说“成绩也要注意”的时候。
就像韩队说“不是要你考好,是要你尽力”的时候。
就像纪砚说“明天早上我叫你四次”的时候。
谢燃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纪砚写的那张便签纸。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旁边画了一个抛物线,顶点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把那张纸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加快了脚步。
“纪砚。”
“嗯。”
“明天早上,我真的会起来。”
“嗯。”
“我说真的。”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你每次说‘我知道了’,都是‘我不信’的意思。”
纪砚没有回答。但谢燃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谢燃笑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甩了甩尾巴,大步流星地走在了纪砚前面。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珠海市的周一傍晚,和每一个普通的周一傍晚一样,喧闹、嘈杂、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但在这个普通的傍晚里,谢燃觉得今天的夕阳比昨天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