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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报告…… 谢燃纪砚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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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燃和纪砚对视了一眼。纪砚先走到门前,敲了三下——不快不慢,力度均匀。
“进来。”门里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中性的质感,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年龄,像是被什么东西处理过的,又像是天然的。ASI内部有人说首刃官用了变声器,也有人说那就是他真实的声音——没人知道答案。
纪砚推开门,走了进去。谢燃跟在他后面。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陈设简单——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档案盒。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空气中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气味,不是信息素,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纸张和墨水的混合味道。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的一小截轮廓。黑色的长袍从肩膀垂下来,看不出身形。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戴着黑色的手套,看不出肤色和年龄。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安静地坐在那里。
谢燃和纪砚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纪砚,谢燃。”首刃官开口,声音平静,像湖面上的水,“汇报和风四中的调查进展。”
纪砚先开口。他把这周收集的情报整理成了简明扼要的报告——冥安的信息素异常和XK-9口服液的关系、姜雅的O189身份、谭照的熔炉背景和送货路线、陆大寻的基因与O147的关联、以及程宇在暗处观察到的谭照与姜雅的信封交接。他说得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读一份正式的任务报告。
首刃官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纪砚说完,谢燃补充了关于冥安状态变化的细节——他的脸色、步态、信息素味道的波动,以及程宇观察到的那次冥安在校医室门口敲门的三下节奏。谢燃说话的方式没有纪砚那么正式,带着一点口语化的习惯,但信息量不小。
谢燃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首刃官微微点了一下头,兜帽的边缘随之晃动了一下。
“程宇的观察很细致。”首刃官说,“姜雅和谭照的信封交接,时间、地点、行为细节——这些很重要。继续跟进,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纪砚说。
首刃官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谢燃。”
谢燃的身体微微绷紧:“在。”
“我听说,”首刃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你在和风四中卧底期间,因为抽烟被教导主任抓到,罚站了一个上午。”
谢燃的尾巴炸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是事实。他确实抽烟了,确实被陈主任闻到了,确实罚站了一个上午。全总部都知道了,首刃官也知道了。
“是。”谢燃的声音闷闷的。
房间里安静了。
然后首刃官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整个人都在抖的笑。首刃官的肩膀在抖,交叠在桌面上的手在抖,兜帽的边缘在晃,连带着椅子都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谢燃愣住了。
纪砚也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听过首刃官笑。甚至没听过首刃官发出任何带情绪的声音。在ASI的档案里,首刃官是一个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命令和决策的存在。而现在,这个存在正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谢燃转头看纪砚。纪砚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微妙状态。
笑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慢慢平息了。首刃官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在控制了。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兜帽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擦眼泪。
“谢燃。”首刃官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没有散尽的笑意,“你在曙光学院的时候,教官抓了你多少次违纪?”
谢燃咽了口唾沫:“零……”
“在ASI出任务这么多年,被抓住过多少次?”
“零……”
“结果在普通高中,被一个教导主任闻出了烟味。”
“……是。”
首刃官又笑了。这次短一些,但肩膀还是抖了好几下。
谢燃的尾巴从炸毛状态慢慢收拢,但耳朵还是红的。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是逃不过这个梗了。
纪砚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但谢燃注意到他的肩膀也在微微抖——不是笑,是忍笑。纪砚在忍笑。
谢燃用尾巴戳了一下纪砚的小腿。纪砚没反应。又戳了一下。纪砚往旁边挪了半寸,但肩膀还是在抖。
首刃官终于完全平静下来,双手重新交叠在桌面上,兜帽恢复了静止。
“汇报我听完了。”首刃官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中性的、不带情绪的频率,“XK-9的口服液生产点,继续排查。冥安的状态,密切观察,如果他出现戒断反应导致失控,优先保护普通学生,必要时可以提前收网。”
“是。”纪砚说。
“谭照和姜雅的关系,继续深挖。信封里的内容,想办法获取。”首刃官顿了一下,“陆大寻的身世,暂时不要告诉他。他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谢燃抬起头,表情认真了几分。
首刃官微微点头,兜帽的边缘晃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调侃,更像是某种被藏得很深的、不太熟练的关心。
“纪砚。”
“在。”
“谢燃的数学成绩,你负责。”
纪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
谢燃的耳朵又红了。
首刃官靠回椅背,黑袍在椅子上堆叠出深深的褶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观察,注意安全。”
这是每次汇报结束时他都会说的话。四个字,不多不少,语气一成不变。但今天,在这四个字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成绩也要注意。”
谢燃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纪砚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是。”两人同时回答。
首刃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纪砚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谢燃也站起来,尾巴垂着,耳朵还红着。两人转身走向门口,谢燃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首刃官的声音。
“谢燃。”
谢燃停下来,转过身。
首刃官坐在那里,兜帽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任何表情。但他的手——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暗号。不是命令。更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含义的、习惯性的小动作。
“烟,少抽。”首刃官说。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说:“……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纪砚跟在他后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韩征远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怎么样?”他问。
“汇报完了。”纪砚说。
“首刃官说什么了?”
谢燃和纪砚对视了一眼。
“他说,”谢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成绩也要注意。”
韩征远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他拍了拍谢燃的肩膀,转身往电梯走。
“走吧,食堂午饭,吃完回去。”
谢燃跟在他后面,尾巴垂着,但耳朵不红了。他走了一段,忽然说:“韩队。”
“嗯。”
“首刃官是不是一直在笑我?”
韩征远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觉得呢?”
“……是。”
“那就对了。”
三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谢燃从金属门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耳朵不红了,但表情是一种介于“丢人”和“莫名有点暖”之间的微妙状态。
首刃官笑了。
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脸、没有人听过真实声音、没有人知道任何个人信息的人,因为他在高中抽烟被罚站的事,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谢燃不知道该觉得丢人还是该觉得荣幸。
大概两者都有吧。
食堂里,午饭时间已经过了高峰期,人不多。谢燃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纪砚坐在他对面,韩征远坐在旁边。餐盘里有红烧肉、青菜、米饭和一碗汤,谢燃看着那碗汤,忽然没什么胃口——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他。
不是所有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好笑,有的带着一种“原来你就是那个”的恍然大悟。
年绪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白猫Omega,绿茶信息素,做事靠谱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年绪。”谢燃放下筷子。
“嗯。”
“是不是你说的?”
“什么?”
“我在学校抽烟被罚站的事。”
年绪夹了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大约五秒,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是。”
“年绪!”
“我在食堂说的。”年绪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当时旁边有人听到了,然后就传开了。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抽烟被抓的。”
谢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年绪说得对——不是她的错,是他自己抽烟被抓的。
纪砚在旁边喝汤,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听到。但谢燃注意到他喝汤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点——他在忍笑。
“纪砚,你想笑就笑。”
“我没想笑。”
“你汤都喝了两碗了。”
“食堂的汤好喝。”
谢燃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吃饭。他把红烧肉的汤汁拌进米饭里,扒了一大口,嚼得咬牙切齿。年绪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看谢燃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歉意。
“年绪。”谢燃又开口。
“嗯。”
“下次这种事,能不能不要在食堂说?”
年绪想了想,说:“好。下次我在实验室说。”
谢燃把脸埋进了餐盘旁边的手臂里。
韩征远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那种“看着自家孩子出糗但又觉得好笑”的笑。他伸手拍了拍谢燃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吃饭。吃完回去补课。”
谢燃从手臂里抬起脸,尾巴垂着,耳朵垂着,表情像一只被全世界围观了的小狐狸。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速度慢了很多。
吃完饭,三个人坐车回“家”。谢燃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尾巴搭在膝盖上。纪砚在旁边看手机,屏幕上是数学题——他在整理下周的补课内容。
“纪砚。”
“嗯。”
“首刃官说‘成绩也要注意’,你觉得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纪砚沉默了几秒。
“认真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开玩笑。”
谢燃想了想,觉得纪砚说得对。首刃官从来不开玩笑——至少在他们面前从来没有。但今天他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那是第一次。因为抽烟被罚站。因为一个顶级特工在普通高中栽在一个教导主任手里。
谢燃不知道该觉得丢人还是该觉得好笑。
大概两者都有吧,嗯对。
他闭上眼睛,车子平稳地驶在回珠海的高速上。窗外的阳光很好,把车内照得暖洋洋的。他想,等任务结束了,等织网者被抓了,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大概会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但现在,他还是觉得丢人。
“谢燃。”纪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回去先把数学卷子做了。”
“……知道了。”
“做完了我讲。”
“知道了。”
“下次月考不上70,海鲜没了。”
谢燃睁开眼睛,转头看着纪砚。纪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他的表情淡淡的,但谢燃看到了他眼底那种很稳的光。
“上70你请我吃海鲜?”谢燃问。
“韩队请。”
“那你呢?”
纪砚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我陪你吃。”他说。
谢燃的尾巴在座椅上晃了一下。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内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一地的碎金子。珠海市的周六下午,和每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一样,慵懒、安静、充满了阳光和风。
但在那些阳光和风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生长。就像榕树的气根,你看不到它在地下蔓延的速度,但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扎得很深了。
谢燃闭着眼睛,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但没有睁开眼。
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虽然丢人,但挺好。首刃官笑了。年绪没有道歉。纪砚在忍笑。韩队在拍他的后脑勺。
这些画面,他想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