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分娩 老公,我好 ...
-
春风骀荡,白玉兰竞相开放,而时浔的预产期,也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时浔现在极度矛盾。
一边希望时间唰地就过去,他好尽早“卸货”,但一想到分娩过程,又本能的抗拒,恨不能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孕37周了。
时浔每周都得去医院进行一次产检。
医生说胎儿已经足月,随时可能会生产,傅庭言撂下了公司事务,专心陪护他,傅家人前几日也来了,比他本人还格外上心,所有人严阵以待,搞得时浔差点以为自己怀的是龙胎……
姥姥这个常年清净的园子,也乍然变得热腾腾起来。
时浔偶然瞟到姥姥和小姨吩咐不许傅家人进门,才一转头,又叮嘱管家赶紧把客房安排好,还特地叫厨房做了港式茶歇。
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
虽说孩子性别暂不得知,但并不妨碍热衷此事的长辈们张罗着给孩子起名,甭管男孩女孩儿,都是小宝贝。
“取个什么名儿呢。”
时浔自言自语嘀咕着。
他今天精神头还可以,穿了件舒适宽松的铅灰色卫衣,大着肚子坐在一个小亭子里,春光明朗,烘得脸颊暖融融的。
昨天刚剪短的碎发,理了刘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和耳朵,清亮的杏仁眼,睫毛纤长而浓密,昳丽精致的巴掌脸,唇角噙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有点儿不谙世事的烂漫。
眼下确实没什么发愁的事儿。
除了起名。
亭子对面是一方小池塘,池上架着条平缓的小桥,清澈的水面时而掀起粼粼波光,底下的小鱼同样没什么烦恼,摆着鱼尾悠闲地浮上来吐泡泡。
时浔趴在阑干边,盯着那一串透明的小泡泡,下意识鼓着腮嘟着嘴,张开又合上,也跟着无聊地吐泡泡。
“鱼……雨,羽,屿,宇,瑜……瑜!”
时浔眼睛一亮,手拍阑干,激动道:“起好了!”
旁边坐着的傅庭言只听到几个“yu”的音,还以为小孩跟那群小鱼在加密聊天呢……傅庭言笑笑,问:“什么起好了?”
时浔转回头来,背靠在阑干上,漂亮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说:“名字,我起好了,就叫时瑜,瑜……”他稍歪着脑袋想了想,“嗯,就是那个怀瑾握瑜的‘瑜’,怎么样?”
时瑜。
傅庭言知道,时是他的姓。
“傅时瑜,”名字傅庭言念了一遍,他弯唇说,“挺好。”
时浔立刻揪眉,刚要纠正他是姓“时”而不是“傅”,倏地想起还得到同性婚育管理局给孩子登记。
只能等离婚了,再改过来。
仅去掉个“傅”,倒也方便。
还是傅庭言想得全面。
于是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
姥姥闲着无事,戴着老花镜织了一双袜子,一对口巾和小衣服小裤子小帽子,听说名儿取“鱼”的同音,还特地绣了两尾活泼的锦鲤,意为好事成双。
临近预产期,时浔情绪起伏越大,越发依赖傅庭言,要他在身边才安心,哪怕没事也“老公”“老公”地喊,单纯就是喊一声,喊完了就静下来,也不说什么,趴着、歪着或靠着傅庭言,像条没骨头的小袋鼠,缠着老公。
无一例外,傅庭言总是温柔耐心地应声,会说“嗯,我在”或“老婆宝宝辛苦了”。
孕38周,时浔住院待产。
他住的可能是特护病房,这一层听不见任何吵闹嘈杂之声,淡淡的消毒水味并不刺鼻,环境良好。
可时浔却睡不好。
侧睡也困难,小心翼翼翻身,无助的眼睛望着窗外夜色,怎么天还没亮?
“老公。”
“嗯,我在这里。”傅庭言也没睡,一只手轻缓地顺着他的背脊,安抚他的紧张忧虑。
“老公。”
时浔又喊一声,听起来带着点儿鼻音,晚上睡觉有时呼吸不畅,鼻塞,他只能微微张着嘴巴呼吸。
“几点了?”他问。
傅庭言亲亲他发顶,扫眼时间,说:“马上四点了。乖乖睡会儿。”
时浔的作息早乱了。
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来,都不固定,白天晚上过得很混沌。
眼睑下的暗青总消不下去。
傅庭言彻夜陪着,有时天亮才稍稍阖眼。傅夫人说有医生护士看着,让他好歹休息休息,傅庭言婉拒了,自己照顾心里才有底。
一直到第39周,傅庭言的心都是悬着的,精神高度紧绷,看不得时浔皱一点眉,一皱,他的心瞬间就揪起来了,恨不能那痛自己代受。
一秒过去,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时间前所未有的煎熬。
时浔艰难地起床,下意识看向鼓起的肚子,不无失望,还没生。
“老公。”
时浔张了张口,嘴里一片苦涩,傅庭言握住他的手,手心里不知不觉满是汗,傅庭言用湿巾给他擦净,“乖宝宝,别怕。”
这种时候几乎是数着秒过。
时浔感到肚子有下坠感和压迫感,惊慌地担心会出现医生说的胎儿缺氧、窒息等意外,焦急烦躁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我不想生了。”时浔忽然急促地开口,茫然的眼睛里泛着一片水光,一眨,小珍珠就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傅庭言在宽慰他,话语到了耳边,像碰到屏障,弹了回去,时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听不进一个字。
脑子里像有无数把锯子,嗡,嗡嗡嗡,没有规律地狂响。
时浔又慌张地马上开口:“老公,我现在就想生,快点生——不,算了,好痛,我不想生——”
傅庭言心疼地吻掉他的眼泪,时浔呆呆地看着傅庭言,眼睛里还兜着泪花,视线模糊,看傅庭言有重影,时浔嘴一瘪,立刻委屈地扑到他怀里,“老公……老公。”
时浔抽抽嗒嗒,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到第四天,时浔的情绪终于平稳了点。
也仅是一点。他饭也吃不下,难以集中注意力。
后背开始发汗,明明开了空调并不热。
但就是呼吸不过来。
病房里进来好几个医生,把时浔转到产室,有人低头跟他说“别紧张”,时浔满脑袋的汗,鬓发全湿了,下意识扭头去看傅庭言,傅庭言就跟在旁边,牢牢地握着他的手,两人的手心里都是汗,黏腻腻的。
时浔苍白着脸,喊老公,“我好疼。”
发不出声,只有个虚弱的口型。
傅庭言看懂了,唇线抿得死紧,下颌绷着,用力去握他的手,另一只手摸他额头的汗,俯下腰亲了下,在他耳边说老婆,乖宝宝,“别担心,老公在这里,不会有事。”
肚子时不时抽疼,疼得时浔一个劲儿冒冷汗,下唇咬出了血,也没什么知觉,肚皮发硬、发胀,时浔看到那一排医疗器械泛着冷光,数名医生在眼前走来走去,渐渐变得模糊。
他打了无痛。
后面一切都是未知的。
但他知道傅庭言一直在旁边陪着他。
*
时浔眼皮很重,掀不开。
好久。好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可能睡了几小时,也可能睡了几天,等再次醒来睁眼时,他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恍惚了半晌。
愣了许久,他才猛然回神。
手往被子里一摸,肚子平坦坦。
于是又开始发懵。
此时此刻的心情竟不知如何形容,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空荡荡的,一时没了主意,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整个人恍如抽去了灵魂,呆怔着,连呼吸都没声儿。
时浔盯着天花板,盯得眼睛发酸,他转了转眼珠。
“醒了?”
熟悉的声音。
还没看到人,时浔就先喊了声“老公”。
一开口,嗓音粗砺得跟嘎了似的,喉咙嘶哑得厉害,像在沙漠里徒步了十天半个月,他眉头拧成川字,扭头看向傅庭言,“好渴,老公……”
傅庭言调整了一下病床高度,慢慢喂他喝水。
时浔喝完了一杯,咕咚咕咚,第二杯,边喝边看傅庭言,傅庭言身上衣服没换,还穿着他分娩当天穿的那套衬衣西裤,领口凌乱地敞开两三粒扣子,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眼底厚厚的黑眼圈,头发也没打理,瞧着困倦而不修边幅。
一点不复他往日斯文矜贵的形象。
看起来傅庭言更像是生孩子的那个……
“老看着我做什么?”傅庭言收了水杯,给他拭了拭唇角,“不认识了?”
不过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时浔想,带着笑意的眼睛,温柔地宠溺地看着他,还有一丝时浔看不懂的情绪。
时浔看着被子中间塌下去的一角,很有些不习惯,盯了会儿,才转向傅庭言,讷讷地问:“我……孩子,生了吗?”
“嗯。”傅庭言说,“那会儿看你还睡着,就没叫醒你。孩子在观察室,很健康,刚睡着。”
“……喔。”
想起来了。
生产时,时浔几乎痛晕过去,意识涣散,只听到医生喊“加油”“用力”“快了快了马上出来了”,脑子根本无暇思考,绷着根摇摇欲坠的弦,只知道咬牙坚持。
除了咬牙坚持,没别的办法。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过久,听见医生说“好了”“出来了”,继而听见几声啼哭。
医生还是傅庭言,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过来给他看,他勉力睁眼,模糊地看到一团沾着血迹的小家伙,手脚皱巴巴的,眼睛眯着,唔哇地乱哭,跟姥姥说的一样,小家伙可有劲儿。
时浔想冲小家伙笑一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鼻头骤然一酸,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全身虚脱,他累得支撑不住,眼一闭昏了过去。
分娩原来这么痛。
仿若死过一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