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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放纵 那是一只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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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痛苦?
痛苦是粘稠到苦涩的糖浆,泛着微微金黄,甜过头就变成隐隐的苦涩了。
没有毫无原有的痛苦,痛苦必定是要以幸福为饲料的。
就像海因如今的痛苦,其实是一只小兔子幸福的余温。
余温不长久,马上就要消散了,
余下的就是暗无天际的黑暗,看不见尽头。
卡尔睡了多久,海因就守了多久。
在等待的时间里,偌大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一只小兔子,海因有太多的时间去观察一只兔子。
于是海因的精力从虚无缥缈的画,转移到死气沉沉的小兔子上。
书房里未完成的画已经开裂,干涸的颜料半脱半落斑驳成碎碎的一片,落了满地的白,
却也无人惦念。
那张永远画不出的脸,成了一团模糊的鬼影。
它已经不能被称为画了,唯有画的外壳,内里早就空荡荡了,
绘画者的精力不再落在画上,,没了滋养;
而画中的人早也淹没在记忆里,失了真容。
所以这是一幅失了灵魂的画,和人一样,就只剩下皮囊了。
庄园的一切都在一点点失温,逐渐变冷,
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由浓郁的暗红,转为冷凝的血浆色,
花园里的花也在衰败着,尽管花苞未凋谢,可却都开得丧气,就像是不得已而完成开花的任务,其实魂早就散了。
这就是小兔子的魔力,
他在的时候并不起眼,可当他不在的时候,一切就都失去了生机。
可惜小兔子本人并感受不到这样的变化,
他只是安静的睡着,
就连呼吸都是清浅不可闻,除了身体上的微微起伏,与身上甜甜的,像是被太阳烘烤过的香气外,
他已经是一件死物了。
这座庄园从不缺死物,无论什么生机到来,渐渐地也就衰败了。
这里大约是受了诅咒,永不得安宁。
不知是卡尔命不该绝,还是上天眷顾这只可怜的兔子,
他竟在一周之后悠悠转醒的,
奇怪的是,卡尔第一个苏醒的竟然是视觉,
在他身子还僵硬着无法动弹,在他的眼皮还沉重的无法睁开时,
他先看见了光亮与色彩,
那样明亮的颜色就好像大雨冲刷过的,带着湿润的清新。
那是在他的生命里极少出现的颜色,
他生命中大部分的颜色都是灰蒙蒙的,
而上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的眼神,是那如阳光般璀璨的金色与如海水般静谧的蓝。
那是海因先生的颜色,
于是半苏醒的卡尔变成了卧室里的壁画,审视着阳光掠过窗沿,暖融融的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可以看见自己,也只能看见自己。
他看见自己殷红的唇如溢出的血珠,黝黑的发如同乌鸦的羽翼,
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下是跳动的青紫色血管,温热的血虚虚的流淌着。
这样的他有些陌生,那是一种隔阂的美丽,
他已经很接近美了,
是他的濒死诱发了美。
而他真正转醒已经是三天后了,
又是一个落雨的清晨,山里落了雨,很快就会召唤出一片雾气,于是整个庄园都笼罩在水汽之中,
山里大约是存不下这么多雨水的,
那多出来的,大约是一只小兔子难过的眼泪。
当卡尔费力的睁开眼时,他看到了身侧一团蓬松干枯的金色,像是干枯的稻草。
记忆中那样的眼神,来自于月城随处堆积的沙子,人人路过都有权践踏一脚,
是独属于月城廉价与低劣,
可如今这样的颜色,经出现在了海因先生身上。
卡尔那颗刚刚恢复跳动的心,突然变得很痛很痛,痛得毫无征兆,
有什么东西脆生生的裂开了,有酸涩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
原来心脏是用来盛放痛苦的容器,心脏裂开了,痛苦也就渗出来了。
小兔子贫瘠的心无法解释这种痛苦,他是很坚定地认为,
如果海因先生是因他而黯然失色,那卡尔宁愿一直睡下去,
或者消失也好,
毕竟他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兔子,
而海因先生是平衡真与假的美丽。
卡尔拖动着僵硬的手,他的手指已经无法动弹了,他只能用胳膊带动着手掌,轻轻的将整个手掌抚在那片干枯之上。
很冷,像是失了水分的花茎。
海因先生为什么会变成一朵凋谢的花?
他刚想收回手,那朵枯萎的花颤抖了一下,海因先生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那是一张美丽且绝望的脸。
当所有的生机都供给于美丽,那接近完美的容颜之后,藏匿着多少绝望。
卡尔想不到那么多,他只知道那片海污浊了,
变得死寂浑浊,隐隐有不安的暗流涌动。
那片海域葬着小兔子的一部分灵魂,
是他玷污了这片海域。
“你醒了。”
海因先生笑了,虽然那笑干巴巴的并不好看,可卡尔却很开心。
因为那是独属于他的笑。
他用半条命赢回了一个独属于他的海因先生。
“对不起。”
卡尔尝试了几次也找不到自己的语调,只好用气音回应。
“不怪你,怪我。”
海因托起他的手落下一个轻吻,他的唇永远温热柔软,像是一份掺着毒药的布丁。
“小兔子不会有孩子了,所以你不会离开了,我们会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
海因尽量用温柔的语调宣布这个残忍地消息,可他很清晰的看见,有一道热烈的光在小兔子的眼眸里一闪而过,飞快的像是一颗流星。
“那您会有新的婚前伴侣么?”
“不会有了,但是我们不能离开这座庄园,你愿意一直陪着我么?”
卡尔想告诉他,这座庄园很大的,他很喜欢这里,这里有他的花园,他不会离开这里。
他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凝在一起就变成了冷冰冰的水滴,
那滴水从眼角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最终渗进枕头里。
他点了点头。
他从来就不是一只温驯的兔子,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可这一次他赌赢了,
他让那个遥不可及的男人落入凡尘,让他从耀眼的阳光变成了廉价的沙子。
书房变成了卡尔的领地,那副日日压在心头,宛若悬剑的画被罩上了厚厚的油纸,连同着颜料一起,被堆在了书房角落。
卡尔的身子并没有恢复妥当,可比起慢悠悠的康养着身子,倒是更热烈的放纵来得痛快。
海因从那次特殊期后,信息素就变得极不稳定。
他就像是干枯的柴,只需要小小一星火就会燃个彻底。
而卡尔就是那一星火。
府邸那宛若幽灵般的仆从好似都消失了,整个庄园都变成了他们放纵的舞台。
花园里的花束被压倒一片,零散散的花瓣落在洁白的肌肤上,沾染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轻薄的雾气里掺杂着浓郁的气息,水汽被压进泥土里,整座山里不再落雨。
卡尔渐渐的变成了一个很蠢的人,这种愚蠢很接近于动物。
这样的生活里,他们都渐渐地退化成了动物,
他们不再思考,每天只需要快乐就好,
他们只需要酒,信息素与营养液。
卡尔努力透支着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妄想用血淋淋的气力,去覆盖那一段本就模糊的记忆。
而海因呢?
他的美丽耗尽了生机,他早就是一盏燃烧缓慢的蜡烛了。
两个油尽灯枯的人,纠缠下去也是无趣的,无非是在争谁先熄灭罢了。
卡尔坐在海因的腿上,身后就是那束灼热的火苗,而他就是那颤巍巍的热气,视野模糊,意识稀薄。
他很满意这个地方。
这是那幅画曾经摆放的位置。
他心底甚至生出了一种隐秘的快意。
海因先生再怎么喜欢那只兔子又如何,现在坐在这里的不还是他,
而那幅寄托了多少念想的画,不也像个废品似得,堆积在角落里么。
他不是一只天生的坏兔子,可嫉妒是每个生物的天性。
他也曾想过若是在特殊期自己没撑下来,海因先生会不会在下一只兔子面前,深情地悼念自己。
一定会的,
他一直都明白海因先生的爱是虚无缥缈的,
爱永远存在,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只会流动,从这个载体换到另一个载体上。
从这只兔子换到另一只兔子上。
“你在想什么?”
海因先生欢愉的声线低沉沙哑,若近若离,像是梦中呓语。
炙热的体温烘烤得卡尔几乎融化,正如地上一滩滩冷凝粘稠的蜡液。
“我在想什么是爱。”
海因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闷闷的笑了一声,
“那你想出来了么,可不可以告诉我?”
“爱是两个人永远生活在花园里。”
处在兴头上的两个人,谁都不会在意这是不是一句扫兴的话,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余力去思考了,
海因轻嗅着那阳光下甜滋滋的蜜糖味道,那味道让他很上瘾,渐渐人也醉了,说出的话都不着边际了,
“听起来好漂亮。”
卡尔知道他不会懂的,一个出生在花园里的人,是不会在乎一片沉闷的蓝紫色月季花。
可那就是爱,
那是一只兔子能理解到的,能得到的爱,
在卡尔贫瘠的生命里,那是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