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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都是女的,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顾婷死在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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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婷死在工位上的时候,手边的咖啡还是热的。
加班到凌晨三点,方案改了第十七版,甲方还在群里发语音:“我觉得差点意思。”顾婷想回一句“你差点意思”,手指刚碰到屏幕,人就没了。
猝死。二十六岁。
再睁眼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顾婷花了三天时间才接受现实——她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叫大梁的朝代,投生在一户姓顾的经商人家。听起来还行对吧?经商世家,怎么着也是个小富婆。
事实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这户人家的当家人叫顾烨庭,做皮货生意,在青州城也算排得上号。问题出在这个男人的脑子上——重男轻女,而且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重男轻女。
顾婷的生母在她三岁那年病死了。顾烨庭守了不到半年的丧,就续弦娶了个姓柳的女人进门。柳氏肚子争气,进门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顾烨庭高兴得放了三天鞭炮,摆了十桌流水席。
从那以后,顾婷在这个家里的处境就急转直下。
没有生母护着,继母又不待见她,顾烨庭压根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女儿。顾婷住的屋子在府里最偏的角落,夏天漏雨冬天灌风,连府里的下人都比她住得好。
不光住得差,还得干活。
洗衣、劈柴、喂鸡、打扫院子——这些本该是仆人干的事,全落在她头上。柳氏的理由很充分:“家里养你吃饭已经够仁义了,干点活怎么了?”
顾烨庭的态度更简单:不闻不问。
搁上辈子,顾婷肯定得维权,劳动仲裁走起。但这辈子不行,封建社会,父为子纲,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顾婷也没打算认命。
这个世界有一条让她看到希望的规矩——科举不限男女。只要你有本事,女人一样能考功名,入朝为官,封爵拜将。大梁开国皇帝的左膀右臂里就有三位女将军,这事儿写在国史里,板上钉钉。
所以顾婷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读书,考试,出人头地,然后远远地离开这个破家。
至于读书的条件——没有。
顾烨庭不可能花钱供一个女儿念书。顾婷只能自己想办法,白天干完活,晚上借着灶房的火光,拿树枝在地上练字。书是从街上捡的废纸,拼拼凑凑,一本《大梁律》她读了小半年。
苦是真苦,但总比上辈子加班猝死强。起码这辈子年轻,身体好,还有盼头。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顾婷从城东米铺买了二十斤糙米往回走,雨下得又急又密,路上没什么行人。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顾婷本能地停下脚步。
巷子里靠着墙根蜷缩着一个人影,浑身湿透,衣服上好几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青石板往外淌。
是个女人。
顾婷犹豫了两秒。
上辈子在大城市待久了,对陌生人的警惕已经刻进本能里。但这辈子不一样,这里没有碰瓷,没有仙人跳。一个伤成这样的女人倒在雨里,不管就真的会死。
她把米袋子放下,蹲到那人跟前。
“喂,还活着吗?”
女人艰难地抬了一下眼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婷把人扛了起来。
说实话,这并不容易。这女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骨架宽,分量不轻。顾婷咬着牙,一手扛人一手拎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走到一半实在扛不住了,把米袋子藏在路边草丛里,先把人弄回去再说。
幸好她住的院子偏僻,进进出出不经过正院,没人注意。
顾婷把女人放到自己床上,翻出仅有的一块干净布巾,烧了热水,给她擦洗伤口。
伤不少。手臂上两道刀伤,后背一大片擦伤,左腿似乎也伤了,弯曲的角度有些别扭。好在都是外伤,没有伤到要害。
顾婷手边没有药,只有灶房里剩的半罐盐。她用盐水给伤口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又撕了自己一件旧衣裳当绷带,勉强包扎好。
忙完已经后半夜了。
女人烧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说些听不清的话。顾婷守了一整夜,隔一阵就给她额头换一块湿布巾。
第二天早上,女人的烧退了一些,顾婷松了口气。
她端了一碗稀粥过来,粥里只放了几粒盐,没有菜,更别提肉。
“姐姐,对不住了。”顾婷把碗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我虽说姓顾,可在这家里说不上话。只有粗茶淡饭,你别嫌弃。”
女人靠着墙坐起来,接过碗,没说嫌弃的话,也没客套,安安静静喝完了。
顾婷趁她喝粥的时候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五官很英气。眉骨高,颧骨线条利落,下颌收得干脆。皮肤不白,是那种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麦色。手上有茧,虎口处尤其厚。这不是普通女人的手,练过武的人才会这样。
个头也高,站起来怕是有五尺七八。肩膀宽,手臂上能看到隐约的肌肉线条。
顾婷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不简单。
第二反应是——好帅。
她赶紧把第二个念头按下去了。
之后几天,顾婷白天该干活干活,晚上回来照顾这个女人。粥从稀的变成稠的,后来顾婷咬牙去集市上买了两个鸡蛋,打在粥里煮了。
两个鸡蛋花了她三天的饭钱。
女人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第四天就能下地走动了。她话不多,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沉默,而是一种很沉稳的安静。
顾婷问她叫什么,她说等伤好了再说。顾婷也不追问,反正自己这小破屋也没什么值得偷的。
至于家里多了一个人——顾烨庭根本不知道。
准确地说,是知道了也没在意。有个多嘴的丫鬟跑去正院说了一句“三小姐那边好像住了个人”,顾烨庭只问了一句“男的女的”。
丫鬟说女的。
顾烨庭“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在他看来,只要顾婷没把男人带回家败坏门风,其他的事跟他没关系。多养一个人的口粮?顾婷那边的口粮本来也是她自己从月钱里扣的,花不到家中一文钱。
第七天。
女人的伤好了大半,精神也回来了。那天傍晚顾婷干完活回屋,推开门就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打拳。
不,不能叫打拳。
那套路数顾婷看不懂,但每一下都带着风声,动作舒展开的时候很好看,收回来的时候又极快,快到顾婷眼睛跟不上。
练完之后,女人转过身来,正正经经地对顾婷行了个抱拳礼。
“在下方倩。”
声音不高,很清亮,像山涧里的水。
“承蒙姑娘救命之恩,方倩无以为报。”
顾婷摆摆手:“救你是应该的,换谁看见都不会——”
“愿以身相许。”
顾婷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说啥?”
“愿以身相许。”方倩又说了一遍,态度认真,表情诚恳,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顾婷的脑子高速运转了一下,然后彻底卡壳了。
“等等等等。”她伸出双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姐姐,你知道我是女的吧?”
“知道。”
“你也是女的。”
“对。”
“女的和女的,以身相许?”顾婷觉得自己的逻辑链条出了问题,从头捋了一遍,“不是,这个朝代允许女的和女的在一起吗?”
“大梁律不禁。”方倩回答得很平静。
顾婷张了张嘴,又闭上。
大梁律她翻过,确实没看到这方面的禁令。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们才认识七天。”
“七天足够了。”
“足够什么?”
“足够我看清一个人的品性。”
顾婷感觉自己被方倩的逻辑绕进去了。她深呼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方姐姐,你听我说。就算抛开性别的问题不谈——我什么都没有。你也看到了,我在这个家连下人都不如,吃不饱穿不暖,住的地方你也瞧见了,漏风。你跟着我,是要一起吃苦的。”
方倩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顾婷一会儿,目光平稳。
“你救我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把顾婷噎得死死的。
“……你这人讲话怎么堵得这么严实。”
方倩没有笑,但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顾婷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一样。
从理性角度分析:方倩会武,身手不差,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不管是安全还是生活方面,都比她单打独斗强。
从感性角度分析:方倩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柔美的好看,是英气、干脆、利落的好看。加上那个身材比例和肌肉线条——
顾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是有多没出息。
“这样。”她站定,冲方倩竖起一根手指,“结婚的事先不提。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住下来。我们先相处,互相了解,看看合不合适。要是不合适,你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要是合适……”
她顿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方倩想了想,点头:“好。”
答应得很干脆。
顾婷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胸口。
她偷偷看了方倩一眼,对方正弯腰整理床铺,背影宽阔而结实。
顾婷转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别想了。先活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