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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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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六月的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也携着告别的怅惘。上岛咖啡馆的霓虹灯牌在渐浓的夜色里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人影憧憧,笑声隐约可闻。那是属于毕业狂欢的喧嚣,是属于解脱与憧憬的热闹。
苏茶玫在马路对面站了许久。她手里攥着乔燕子给的请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怯懦的逃避。她最终挪动脚步,不是走向那扇透着光与暖的门,而是轻轻推开了它,只为了确认一眼。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混合着咖啡香、奶油甜点气息和年轻嗓音的声浪扑面而来。田野正举着杯子大声说着什么,姜金豆笑得前仰后合,朱正男在一旁起哄。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几乎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身影——唐宋。他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同学说话。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在人群中依然清晰得有些格格不入,那是属于优等生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挺拔。
就在那一瞬,苏茶玫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他会不会问?问高考,问分数,问未来。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答?是强装洒脱地笑笑说“考砸了,不过没关系”,还是窘迫地低下头,让沉默说明一切?无论是哪一种,在她想象中,都足以将她此刻摇摇欲坠的自尊击得粉碎。在他的光芒面前,她这点“不幸”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难以启齿。
“砰。”
一声轻响,是门被里面出来的人带上了。苏茶玫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缩了半步,彻底退回了昏暗的街头。也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空气闷热而潮湿,吸入肺里并不舒畅。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内那个模糊的背影,然后决然地转过身,将那片灯火和喧闹,连同那个可能存在的询问眼神,一起抛在了身后。
没有坐车,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边的音像店还开着,张哥大概又在里面打游戏;文具店的卷闸门拉下了一半;卖桂花糕的推车正在收摊,甜腻的香气残存在空气里,勾起的却是物是人非的寥落。成绩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父亲强打精神的安慰,还有唐宋那个遥不可及的、已被剑桥录取的未来……所有这些纷乱的思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脚步把她带向了夜市。这里依然是小镇夜晚最鲜活的地方,各色小吃摊亮着白炽灯或挂着彩灯,油烟与食物香气蒸腾,人声鼎沸,似乎与任何人的愁绪都无关。她走到常去的那家馄饨面摊前,摊主大叔正利索地往滚锅里下着馄饨。
“一碗馄饨面,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嘞,茶玫啊,今天一个人?你那些同学呢?”大叔一边忙活一边熟络地打招呼。
“他们……在别处聚呢。”苏茶玫含糊地应道,在最角落的小凳上坐下,看着锅中翻腾的白气出神。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才女吗?怎么躲在这儿一个人清静?”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在身旁响起。苏茶玫抬头,看见孙主任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很自然地坐到了她对面的小凳上。他没穿平时的衬衫西裤,而是一件有些旧的圆领汗衫,像个最普通的街坊邻居。
“主……主任?”苏茶玫有些局促地想站起来。
“坐下坐下,这儿没主任,就一饿了找食的老街坊。”孙主任摆摆手,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汤,呷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嗯,还是这老味道舒坦。怎么,毕业聚会没去?”
苏茶玫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清汤中浮沉的馄饨和细面,没吭声。
孙主任看了她一眼,了然地笑了笑:“让我猜猜……是因为考得不理想,觉得没脸见人,尤其是……某些特定的人?”
心事被一语道破,苏茶玫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死死盯着碗里,生怕一眨眼,泪水就会掉进去。
“主任,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好像所有的力气,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就用完了。看到大家那么开心,我……我融不进去。我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
孙主任放下勺子,抽了张粗糙的餐巾纸递过去,语气是罕见的温和,没有了课堂上的诙谐调侃:“茶玫啊,你这想法可不对。什么叫失败者?就因为一次考试没达到预期?”
“可高考……不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候吗?”苏茶玫接过纸巾,按在眼角,“他们说,一考定终身。我考砸了,未来……好像一下子就灰暗了。”
“谁说的?哪个‘他们’说的?”孙主任挑了挑眉,表情认真起来,“茶玫,我告诉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把高考看得比天还大。结果呢?第一次,差两分;第二次,生病,考得一塌糊涂;直到第三次,才勉强够着师范的线。”
苏茶玫惊讶地抬起头,忘了难过:“主任您……”
“没想到吧?”孙主任嘿嘿一笑,眼角堆起皱纹,“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复读那一年,看着以前的同学都进了大学,我那滋味,比你今天难受十倍不止。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倒霉、最没用的蠢蛋。”
“那您……后来怎么……”苏茶玫被他的话吸引了。
“后来?后来我就想啊,天又没真的塌下来,我还活得好好的,有手有脚,能吃能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读书这条路走不通,难道就没别的路走了?无非是难一点,慢一点。”孙主任拿起醋瓶,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你看这醋,单吃能酸掉牙,可放到这馄饨汤里,就那么一点,是不是就提了鲜,味道更有层次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茶玫:“你现在觉得过不去的坎,觉得是天大的遗憾,或许就是将来让你这碗‘人生’更有味道的那一点‘醋’。高考是什么?它其实就是很多人同时做同一份卷子,然后决定你去哪个城市,遇见哪些人。但你要记住,错的每一道题,也许都是为了让你遇见对的人;而对的每一道题,都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你现在就认输了,就给自己判了‘失败者’的刑,那我这个考了三次的老家伙,岂不是该羞愧得钻地缝?”
苏茶玫怔怔地听着,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似乎模糊了心头那些尖锐的痛楚。孙主任的话并不高深,却像一只温暖厚重的手,轻轻托住了她不断下坠的心。
“您是说……我还有机会?未来……还很长?”
“长着呢!”孙主任肯定地说,“你才十八岁,人生的试卷才刚写了第一页,后面是空白是精彩,全看你怎么下笔。一次考试分数不高,不代表你这个人就分数不高。你的文笔,你的灵气,你的坚持,这些都是分数衡量不出来的宝贵东西。苏茶玫,别小看了自己。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而且不是以那种世俗的、仅仅用分数和学校定义的方式。”
“真的吗?”苏茶玫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眼底已重新聚起一点微光。
“我老头子什么时候骗过你?”孙主任拍了拍桌子,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气,“赶紧吃,面都坨了。吃饱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而且得过得有精神头!这世上除了生死,没什么大事,一次高考,算个屁!”
最后一句粗话,他说得自然而铿锵,把苏茶玫逗得忍不住破涕为笑。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虽然还在,却仿佛被这番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光亮和空气。她用力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馄饨面。味道依然鲜美,暖流顺着食道下去,似乎也暖了冰凉的手脚和心房。
告别了孙主任,苏茶玫没有直接回家。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条熟悉的、通往唐宋爷爷家的巷子。夜色已深,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口还亮着灯。她站在那幢熟悉的小楼对面,仰头望着二楼那个属于唐宋房间的窗户。
里面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透出暖黄色的光线。他就在里面。是在收拾行装准备远赴重洋,还是在看书,或者……只是像她一样,对着不确定的未来发呆?
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个窥视别人幸福的影子。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她想起他弹钢琴的样子,在学校的音乐室里,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流畅而优雅,和他身边的李欣悦那么相配,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的景象。而自己,只是一个连聚会都不敢参加、在小吃摊前狼狈哭泣的落榜生。
可是,她还是挪不动脚步。仿佛站在这里,能离那束光近一点,离那个即将远行的人近一点,离自己仓促结束又茫然无措的青春,也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扇窗户里的灯光,倏地熄灭了。整个二楼陷入一片黑暗,与他周围其他依旧亮着的窗户格格不入,仿佛他提前退出了这个夜晚,也即将提前退出她的人生。
他睡了吗?还是只是在关灯沉思?
黑暗吞没了那个曾让她寄托无数隐秘遐想的方寸之地。苏茶玫站在原地,久久地凝望着那片黑暗。夏夜的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裙摆,带来远处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直到腿有些僵了,她才缓缓地、极轻地转过身,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她没有回家,而是又走到了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静静流淌,带走了时间,也仿佛能带走烦恼。她蹲下身,摸了摸冰冷的河水,然后抱起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微微抽动,压抑的哭声终于泄露出来,很低,很轻,很快就被潺潺的水声和夜虫的鸣叫盖过。为不理想的成绩,为渺茫的未来,为无疾而终的暗恋,也为这个似乎充满遗憾、却又在某个小吃摊前被温柔安慰了的夜晚。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她抬起头,看着对岸零星闪烁的灯火,和天空中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孙主任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是啊,明天还会来。唐宋会走,同学们会散,小镇会醒来,生活也会继续。而她,苏茶玫,在经历了这个不敢赴约的夜晚、一番街边的谈话、一场无声的告别和一次彻底的痛哭之后,也必须学会,如何带着遗憾和希望,继续往前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唐宋家那扇已然漆黑的窗户,然后挺直脊背,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无比坚定。夜色在她身后合拢,仿佛将这一章青涩、胆怯、伤感与微光并存的时光,轻轻掩上。前方,是未知的、等待着被书写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