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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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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晨雾如纱,轻笼着南浔古镇。
苏茶玫气喘吁吁地跑到公交站牌下,单手撑膝,另一只手紧紧按着怀里的文稿袋——那是她准备了整整三个月,今天要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华东六省作文比赛的文章。她看了眼腕上那只淡粉色的塑料手表,六点四十二分。还好,赶得上七点那班车。
薄雾中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轮廓。早起的船夫已经摇着乌篷船从河面滑过,橹声欸乃,在静谧的晨间荡开一圈圈涟漪。苏茶玫喜欢这样的清晨,喜欢空气里弥漫着的、独属于江南水乡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早点铺子飘来的蒸糕甜香。
“茶玫——!”
一声响亮的呼喊划破宁静。
苏茶玫转头,看见朱正男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从薄雾中冲出,后座上坐着姜金豆。姜金豆一手搂着朱正男的腰,一手朝她用力挥舞,栗色的短发在晨风中飞扬。
“吱呀——”一声,自行车急刹在她面前。
“你干嘛呢?”姜金豆从后座跳下来,动作利落。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等车啊。”苏茶玫指了指站牌,又疑惑地看着两人的交通工具,“今天怎么都骑自行车了?”
朱正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没看昨天报纸?”
这时另一辆自行车也歪歪扭扭地驶来,骑车的赵绍文瘦得像根竹竿,校服外套在他身上空荡荡地飘着。他好不容易稳住车把,气喘吁吁地说:“钱塘路塌方,2路车停运了。”
苏茶玫一愣:“啊?我不知道……”
“茶玫,让绍文捎你吧。”姜金豆热心地说。
“不用不用。”苏茶玫连忙摆手。她和赵绍文虽然同班,但除了收作业时说过几句话,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
“都同学你怕什么。”朱正男大大咧咧地说,“反正你又不是乔燕子那吨位,绍文带得动你。”
姜金豆白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人家燕子听见了不高兴。”
朱正男嘿嘿笑着,看了眼手表:“孟叔的船就那点,晚了就走不了了。快决定吧茶玫,你真打算跑着去码头?”
苏茶玫咬了咬下唇。从公交站到码头至少两公里,跑过去肯定来不及。她看了眼赵绍文,对方正腼腆地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我骑车很稳的……”
“那就麻烦你了。”苏茶玫不再犹豫,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颠簸声。苏茶玫一手抱着文稿袋,另一只手无处安放,最后只得小心地抓住后座边缘。赵绍文骑得很慢,很稳,仿佛后座上载着的是易碎的瓷器。
晨风拂面,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苏茶玫望着沿途熟悉的风景——卖早点的阿婆掀开蒸笼,白气氤氲;理发店的老师傅正在门口洒扫;书店的卷帘门才拉开一半,老板张哥打着哈欠探出头来,看见她时眼睛一亮:“茶玫!比赛加油啊!”
“谢谢张哥!”她回头喊道,声音在晨风中散开。
骑了约莫十分钟,石桥出现在视野里。孟叔的乌篷船已经泊在桥下,船头一点猩红——那是孟叔在抽烟。
“孟叔!有客——”姜金豆老远就喊起来。
赵绍文把车停在桥头,苏茶玫利落地跳下车:“谢谢啊绍文。”
“争取拿个好成绩,给咱们争光!”姜金豆冲她挥手。
苏茶玫抱着文稿袋跑上石桥,回头喊道:“我尽力!”
“尽什么力,志在必得!”朱正男的声音追着她。
石阶湿滑,苏茶玫小心地走下码头。孟叔已经在船头等她了,见到她就笑出一脸皱纹:“茶玫,今天不上课?”
“我去比赛。”苏茶玫跳上船,乌篷船轻轻晃了晃。
“是不是作文?”孟叔掐灭烟头,拿起船桨。
苏茶玫吓了一跳:“您怎么知道?”
“你是咱镇里第一才女,去参加比赛这事大家都传开了。”孟叔一边摇桨一边说,声音里带着朴实的骄傲。
苏茶玫脸颊微热:“哪有那么好……”
乌篷船离岸,缓缓驶入河道。苏茶玫站在船头,看着石桥上朱正男几人的身影渐渐变小。姜金豆还在用力挥手,鹅黄色的身影在灰白的晨雾中格外鲜明。
就在这时,一张画稿毫无征兆地从岸边飘来,乘着晨风,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轻盈地掠过河面。
苏茶玫正诧异,就听见岸上传来赵绍文气急败坏的喊声:“茶玫!快!我的画!”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画稿已经被风卷着,飘飘摇摇地朝船篷而来。孟叔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没抓住,画稿又从他指尖溜走,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风卷向半空。
“我的画!我的画!”赵绍文在岸上急得直跺脚。
苏茶玫踮起脚尖,伸手去够。画稿在她头顶上方翻飞,几次指尖都快触到了,却又被调皮的风带走。她追着那画稿在船头转了两圈,裙摆飞扬,发丝拂面。
就在这时,另一条乌篷船从前方驶来。
船头立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和苏茶玫一样的校服,但白衬衫熨得笔挺,深蓝色长裤没有一丝褶皱。他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晨光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浑然不觉,嘴唇微动,似乎在默诵什么。
画稿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少年一怔,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苏茶玫看见了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却又像倒映了星辰碎影,在晨光中明亮得惊人。
“画!我的画!停下!”赵绍文在岸上大喊。
摇船的船夫下意识停了桨。苏茶玫来不及多想,三两步冲到船尾,看准两船交错的距离,纵身一跃——
“小心!”
她听见少年的惊呼,但已经收不住势。她跳上了那条船的船头,船身剧烈摇晃,少年手中的书和画稿一起飞了出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画稿,苏茶玫也同时跃起。
两只手在空中交错。
指尖相触的瞬间,苏茶玫感觉到对方手指微凉的温度。
画稿从他们指尖溜走,又被风卷起。两人不约而同地追着画稿在狭小的船头打转,苏茶玫脚下突然一滑——
“啊!”
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少年眼疾手快地去拉她,却反被她带得一起失去重心。
“扑通!”
“扑通!”
水花四溅。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苏茶玫的口鼻。她慌乱地扑腾,怀里的文稿袋脱手而出,漂在水面上。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向上托。
“咳、咳咳……”苏茶玫浮出水面,狼狈地咳出水。
少年就在她身侧,一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白衬衫浸透后变成半透明,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苏茶玫这才看清他的脸。水光潋滟中,他的五官清晰得让人心惊——眉骨挺拔,鼻梁高直,嘴唇的线条干净利落。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她能看见他深褐色的瞳孔,和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我、我没事……”苏茶玫慌忙别开视线,脸颊发烫,“我的稿子——”
那张画稿已经湿透,缓缓沉入河底。她的文稿袋倒还漂着,被船夫用船桨捞了起来。
“我的画……”岸上的赵绍文发出一声哀嚎。
少年先上了船,然后朝苏茶玫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瞬,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有力,轻易就将她拉上船。两人浑身湿透地站在船头,水从衣角滴滴答答落下,在船板上汇成一小滩。
“对不起。”少年先开口,从船夫手中接过苏茶玫的文稿袋递给她,“你的东西。”
“不,是我的错……”苏茶玫接过袋子,发现最外面的稿纸已经湿了边角,心疼地皱起眉。
“你是去参加作文比赛?”少年看了眼她怀里的袋子。
苏茶玫点头,忍不住打量他:“你是……新来的?”
少年微怔,随即恍然:“你知道我?”
“听同学提过。”苏茶玫老实说,“镇长家的孙子,从上海转学来的。”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却在唇角漾开一个极浅的梨涡:“我叫唐宋。”
“苏茶玫。”
互通姓名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摇橹声和流水声,在晨雾中悠悠回荡。
船靠岸了。唐宋先跳下船,转身朝苏茶玫伸出手。这次她没有犹豫,扶着他的手上了岸。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和刚才水中的微凉截然不同。
“你要去比赛,我先走了。”唐宋松开手,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
苏茶玫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没入晨雾。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浑身湿透有多冷。怀里的文稿袋还在滴水,她叹了口气,小心地抽出最上面那张湿了边角的稿纸。
纸上的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标题——《我心中的边城》。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船上,唐宋手里那本书,似乎也是《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