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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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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红色的粉笔字触目惊心:“30”。每一天,这个数字都会变小,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时间的无情和命运的迫近。
苏茶玫的状态越来越差。
从上海回来后,她就病了。先是低烧,咳嗽,接着是整夜整夜的失眠。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是唐宋和李欣悦并肩而坐的画面,是那些掌声,是李健那句“挺配的”。
“茶玫,这道题……”
姜金豆把试卷推过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苏茶玫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叹了口气:“算了,我自己想吧。”
“对不起。”苏茶玫小声说,声音嘶哑。
“你别这样。”姜金豆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次考试而已,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是一次考试。
苏茶玫知道,不是。是上海之行打碎了她最后的幻想,是那些差距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是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唐宋的脚步。
他属于剑桥,属于钢琴,属于和李欣悦那样光芒四射的女孩并肩的世界。
而她,可能连南京都考不上。
“我出去透透气。”苏茶玫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的说话声。她走到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绿茵茵的操场。阳光很好,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苏茶玫。”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苏茶玫转身,看见孙主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
“主任。”
孙主任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窗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过了很久,才开口:“最近状态不好?”
苏茶玫低下头,不说话。
“因为唐宋?”
她还是不说话。
“我听说你们去上海了。”孙主任的声音很平静,“见到他了?”
苏茶玫心里一紧,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见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他和一个女生在弹钢琴,很……很配。”
孙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茶玫,你知道什么是青春吗?”
苏茶玫抬头看他。
“青春就是,你会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或者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孙主任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和而通透,“但无论哪种,都是成长的一部分。”
“可是……”苏茶玫的眼眶红了,“可是我好难受。”
“难受就对了。”孙主任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不难受,怎么叫青春?不难受,怎么知道你真的喜欢过?”
苏茶玫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慌忙擦掉,但越擦越多。
“主任,我是不是……特别傻?”
“傻?”孙主任摇头,“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傻?那是这个年纪最美好的事情。只是茶玫,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让你变得更好的力量,而不是让你否定自己的理由。”
苏茶玫愣住了。
“唐宋很优秀,我知道。但你呢?你就差吗?”孙主任看着她,目光如炬,“你是我们学校第一个在华东六省作文大赛拿一等奖的学生。你写的文章,连市里的老师都说好。你有才华,有灵气,有无数种可能。”
“可是……”
“没有可是。”孙主任打断她,“茶玫,不要因为仰望别人,就忘了自己也会发光。”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温热的气息。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隐约传来。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苏茶玫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
也许,孙主任说得对。
她不能因为唐宋的光芒,就熄灭了自己的灯。
然而,决心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接下来的几次模拟考,苏茶玫的成绩一落千丈。数学卷子上大片大片的空白,物理题做一题错一题,连最拿手的语文,作文也写得磕磕绊绊。
她知道,是心态崩了。
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做题,做到手指抽筋,眼睛干涩,大脑一片空白。可第二天考试,还是什么都不会。
“茶玫,你这样不行。”妈妈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要不……咱们不复读了,随便上个专科也行。”
“不行。”苏茶玫固执地摇头,“我要考南京师范大学。”
那是她最后的执念。唐宋说过,他姑姑在南京。也许……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在那座城市重逢。
哪怕只是也许。
五月底的一天,乔燕子没来上学。
苏茶玫打她电话,关机。放学后,她直接去了乔燕子家——那个在小巷深处的、只有两间屋子的平房。
门虚掩着。苏茶玫推门进去,看见乔燕子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摊开着,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燕子?”苏茶玫愣住了。
乔燕子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朝苏茶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茶玫,你来了。”
“你这是……要去哪?”
“深圳。”乔燕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表姐在那边厂里上班,说帮我找了个工作,包吃住,一个月两千。”
苏茶玫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乔燕子,看着这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和她同桌的女孩,这个笑起来没心没肺、哭起来惊天动地的女孩,这个说好要一起考大学、一起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女孩。
“你……不高考了?”
“不考了。”乔燕子的声音很平静,但苏茶玫听出了里面的颤抖,“我家的情况你知道,我爸腿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在菜市场卖菜,一天挣不了几个钱。我弟马上要上初中了,学费都凑不齐。”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成绩也就那样,考上了也未必上得起。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可是……”苏茶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们说好一起……”
“茶玫。”乔燕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是常年帮家里干活磨出来的,“你和我不一样。你聪明,有才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你要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替我去过我想过的人生。”
苏茶玫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哭。”乔燕子替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掉得更凶,“我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你们。”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在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哭成一团。窗外天色渐暗,巷子里传来炒菜的香气和孩子的嬉笑声。那是再平常不过的黄昏,可对她们来说,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走?”哭够了,苏茶玫哑着嗓子问。
“明天一早的车。”乔燕子说,“我没告诉金豆他们,怕他们难过。你……也别说。”
“嗯。”
“茶玫,你要加油。”乔燕子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过得很好。这样,我在外面打工,也有个念想。”
“我会的。”苏茶玫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苏茶玫在乔燕子家待到很晚。她们聊小时候的事,聊初中的糗事,聊对未来的想象——虽然那个未来里,已经没有彼此的身影了。
离开时,已经十点多了。苏茶玫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夜风很凉。她抬头看天,星星很稀疏,月亮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
人生啊,原来真的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