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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戒尺 ...

  •   高启强没有追问,也没有发火。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屋角那张老旧供桌。桌上没有牌位,只摆着一只落灰的香炉、两张旧照片——一张是母亲的遗照,一张是他们兄弟三人儿时的合影。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随即弯腰,伸手探入供桌下方。

      高启盛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供桌底下藏着一个暗格。里面只藏着一把戒尺。

      一尺二寸长,两寸宽,竹木质地,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仁义礼智信”,背面是“勤勉持家”。母亲在世时,它就挂在老房堂屋。母亲走后,高启强把它收了起来,此后数次搬家都带在身边。

      此刻,高启强把它抽了出来。

      当竹木戒尺暴露在灯光下时,高启盛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哥……”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高启强将戒尺平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弟弟。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拿过来。”

      高启盛僵在原地。

      “我让你拿过来。”

      他一步步挪向供桌,指尖刚碰到竹木就像被烫到般缩回,再咬牙稳稳握住。

      戒尺比记忆里沉得多。

      高启强走到屋子中央,指了指脚前地面:“跪这里。”

      高启盛握着戒尺,缓缓屈膝跪下。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阿盛,”高启强在他面前蹲下身,“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六,小兰十四,我二十四。我一个人守着鱼档,供你读高中、上大学。你知道那些年我怎么过的吗?”

      高启盛垂着头,一言不发。

      “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去码头接鱼,冬天手冻得裂开口子,血粘在鱼鳞上。我从没在你和小兰面前喊过一句苦。”

      高启盛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大学毕业那天,我去接你。你穿着学士服拍照,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敢过去。我怕别人知道你哥是卖鱼的,丢你的人。”

      “哥——”高启盛猛地抬头,眼眶红得滴血。

      “听我说完。你毕业了要开店,我四处给你找钱。你要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字?”

      “没有。”

      “可我不给你的,你就自己去拿。”高启强的目光骤然沉下来,“有些东西我明令禁止,你就背着我偷偷碰。”

      高启盛浑身一僵。

      “阿盛,我再问最后一次。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启盛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没有”。可掌心的戒尺滚烫,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十年前他偷邻居家的钱,拒不承认,哥哥也是这样连问三次。他骗了三次,第四次,戒尺就亮了出来。

      “还有……”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还有一件事。”

      高启强沉默伫立,没有催促。

      “钟阿四给我的货,不只是药丸。”高启盛浑身发抖,“还有一种白色粉末。他说那个更赚钱,让我试水。我拿了一点,藏在……”

      他顿住了。

      “藏在哪?”

      “藏在老房子灶台夹层里。上次回去收拾东西,我偷偷放进去的。”高启盛把头埋得极低。

      屋内死寂了足有十秒。

      高启强慢慢走回供桌,拿起戒尺握在掌心。他转身看向弟弟,戒尺在手中轻轻一转。

      “阿盛。”

      “嗯。”

      “咱们有的是时间。”

      高启强在椅子上坐下来,戒尺搁在膝盖上,像一把等待出鞘的刀。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偶尔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高启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握着那把戒尺,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再辩解,没有再解释,甚至没有再求饶。他知道今晚过不去了——不是身体的过不去,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要断的时候。

      高启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凌晨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晰。

      “从头说。钟阿四怎么找到你的,怎么跟你说的,给了你什么,让你做什么,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漏一个,”高启强拿起膝盖上的戒尺,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你就自己想想后果。

      那一声“笃”的轻响,在凌晨一点的房间里,像一记惊雷。

      高启盛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他就是在游戏厅门口等我的,说看过我打牌,说我出手大方,是个做大事的人……我一开始没理他,后来他连着来了三天,每次都带不同的样品……”

      高启强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一言不发。他听着弟弟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像是在听一份被篡改过的账本——数字都对,但感觉不对。

      “……第一批货我只拿了十包,试了试,确实好卖。他就让我多拿点,说价格可以再商量……我就拿了四十七包……”

      “还有呢?”高启强问。

      “没有了,哥,真的就这些了。”高启盛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哥哥,表情诚恳得像个在课堂上被冤枉的小学生。

      高启强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戒尺,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手伸直。”

      高启盛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他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手里还握着那把戒尺——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握着,忘了放下。

      “手。”高启强的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高启盛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左手。手掌摊开,指尖微微颤抖。他的掌心很白,没什么茧子——这些年他很少干粗活,手养得比高启强白嫩得多。

      “两只。”高启强说。

      高启盛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哥哥,眼神里带着求饶的意思。但高启强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那张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耐心——像一个已经知道所有答案的老师,在看学生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高启盛哆哆嗦嗦地把右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并排摊在面前,掌心朝上,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高启强站起来。

      他走到高启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那把戒尺握在他右手里,竹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没有说话,没有训斥,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戒尺带着风声抽了下去。

      “啪!”

      声音清脆得像鞭炮炸开。高启盛的双手猛地一缩,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咬着嘴唇,把那声喊叫硬生生吞了回去。

      掌心浮起一道红痕。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红痕变成了紫痕。高启盛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而是整个手臂都在颤,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拽着他的每一块肌肉。

      “啪!啪!啪!”

      三下连着来,没有间隔。高启盛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他的双手缩了回去,紧紧地攥成拳头,藏在胸前,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高启强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戒尺垂在身侧,目光冷冷地落在这个弟弟身上。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算不上严厉——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高启盛觉得比挨打还要难受。哥哥不打他的时候,比打他的时候更可怕。因为打是发泄,不打是审判。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高启盛蜷在地上,双手攥在胸口,掌心的疼痛像火烧一样往上窜。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

      慢慢地,高启盛松开了拳头。他把两只手重新伸出来,摊在面前。掌心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的血珠和紫红色的淤痕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手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低着头,把两只伤痕累累的手举在面前,像一个献祭的人。

      高启强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啪!”

      第四下落在左掌心,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可以打了。

      “嗯——”高启盛闷哼一声,手臂剧烈地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啪!”

      第五下。

      “啪!”

      第六下。高启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但他咬着牙,两只手稳稳地伸着,纹丝不动。

      “啪!啪!啪!啪!”

      最后四下一口气打完,高启强的动作快得像闪电。戒尺破空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撞击,像四声连发的枪响。

      高启盛的双掌已经不成样子了。紫黑色的淤血从掌心蔓延到手指根部,表皮破裂的地方渗出透明的组织液和鲜红的血丝,整个手掌肿了一圈,像两只被门夹过的馒头。

      他没有叫,没有喊,甚至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跪在地上,举着两只血肉模糊的手,像一尊受难的雕像。

      高启强把戒尺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弟弟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高启盛举着的手开始因为酸痛而颤抖,久到他膝盖下的水泥地都被体温捂热了,久到日光灯的镇流器嗡嗡声变得像耳鸣一样无法忽视。

      “疼吗?”高启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高启盛哽咽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疼吗。”

      “……疼。”高启盛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记住了吗?”

      高启盛拼命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甩了出去,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高启强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旧厂街小卖部两块五一条的普通棉手帕,他用了几十年,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他拉过高启盛的手,动作出乎意料地轻,像小时候给弟弟处理伤口一样。手帕叠了两折,覆在肿得不成样子的掌心上,慢慢地包住。

      高启盛“嘶”了一声,本能地想缩手,但又停住了。

      高启强把伤口简单地包了一下,然后握住弟弟的手腕,没有松开。

      “阿盛,你看着我。”

      高启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哥哥。

      “我打你,不只因为你和钟阿四做买卖。”高启强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是因为你跟我撒谎。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可以做错,但你不能骗我。记住了吗?”

      高启盛用力地点了点头。

      “说话。”

      “记住了,哥。”

      高启强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这些是游戏厅的常备药品,打架斗殴受了伤,随手就能处理。他拿着碘伏走回来,重新蹲下,把高启盛手上的手帕解开,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涂在那些破皮的地方。

      碘伏蛰得伤口生疼,高启盛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现在,”高启强一边上药一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从头开始说。钟阿四怎么找到你的,什么时候,穿的什么衣服,开的什么车,说了什么话,给了你什么东西,一样都不许漏。”

      他抬起头看了高启盛一眼。

      “你要是再避重就轻,”高启强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戒尺上,“咱们就换个地方打。”

      高启盛看着那把竹木戒尺,看着上面“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高启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他是泰叔的人。”

      “……他说他是泰叔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高启强的动作停住了。棉签悬在半空中,碘伏从棉签头滴下来,落在高启盛已经不成样子的掌心上,蛰得他猛地一缩。但高启强没有在意这个,他的目光定在弟弟脸上,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

      “你再说一遍。”

      高启盛低着头,不敢看哥哥的眼睛。他的声音发虚,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钟阿四说……他是泰叔的人。他说泰叔看好高家,想扶我们一把。他还说,这些货不光是给我一个人的,是泰叔给高家的见面礼……”

      “见面礼?”高启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子根,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你他妈有没有脑子?!”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反弹,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高启盛整个人缩了一下,本能地把双手往后藏,却忘了掌心全是伤,碰到身后的墙壁,疼得他龇牙咧嘴。

      高启强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像一台过载的鼓风机。他想起上辈子——上辈子他也听过泰叔这个名字,也是在阿盛出事之后。但那时候他以为是阿盛自作主张,从没想过泰叔的手伸得这么早、这么深。

      泰叔。

      建工集团的泰叔。京海地下势力的泰叔。那个笑面虎一样的老头,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背地里什么脏钱都敢收。上辈子高启强花了很多年才爬到泰叔面前,跪着叫了一声“干爹”,以为那是高家飞黄腾台的开始。后来他才明白,泰叔这个人,从来不会白给任何人东西。他给你一颗糖,是因为他想要你一颗牙。

      而阿盛,这个没脑子的弟弟,居然以为泰叔是在“扶”高家。

      “你知不知道泰叔是什么人?”高启强转过身,瞪着高启盛。

      高启盛缩在墙根,两只手藏在身后,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知道……建工集团的……”

      “你知道个屁!”高启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子跳起来又落下,哐啷一声,“建工集团?那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做什么的你知不知道?他手底下死过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给的货你也敢接,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高启盛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不说话不是因为认错了,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会被骂。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服气的态度。

      高启强看出来了。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高启盛从小就是这样,嘴上认错,心里不服。打他骂他,他当时缩得像只鹌鹑,转头该干嘛还干嘛。上辈子就是这样,他说了多少次“阿盛你不要碰那个”,阿盛点了多少次头,最后呢?

      最后他从楼上跳下去了。

      “我问你,”高启强压着火气,走到高启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害你?”

      高启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那点倔强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哥,我没有觉得你在害我。但我也想挣钱。我不想一辈子窝在游戏厅里,不想一辈子被人叫‘卖鱼的弟弟’。泰叔给机会,我为什么不能接?”

      “因为那是毒!品!”高启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读了那么多书,你不知道那是犯法的?你不知道沾上那个会死人的?”

      “我知道!”高启盛忽然拔高了声音,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大声说话,“我知道是犯法的,我知道会死人!但哥,你看看这个世道,犯法的事少了吗?那些当官的、做生意的,谁手上干净?凭什么别人赚得盆满钵满,我们高家就要守着游戏厅那点流水过一辈子?”

      “所以你就去卖药丸?”

      “所以我要抓住机会!”高启盛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高启强太熟悉了——那是旧厂街的穷日子烧出来的不甘心,是被人踩在脚底下太多年攒下来的怨气,“哥,你老说我犟,我为什么犟?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不起!不想让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指着我们兄弟说‘这俩卖鱼佬’!”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

      高启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高启强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头涌动着的暗流。

      高启盛看见这个笑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手伸出来。”高启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暴怒的人。

      高启盛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得更紧了。他整个人贴着墙壁,两只手死死地压在身后,掌心火辣辣的疼也顾不上了。他看着哥哥,眼神里写满了恐惧——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他知道,当哥哥不吼不叫反而笑出来的时候,才是真正动了怒的时候。

      “我说,手伸出来。”高启强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咆哮更可怕。

      高启盛拼命摇头,身子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哥……哥你别打了……我都说了……我都说了……”

      高启强看着弟弟这副模样,气急反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他绕过椅子,走到高启盛身后。

      高启盛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看见哥哥站在他背后,像一堵推不倒的墙。他想站起来跑,但膝盖跪了太久,早就麻了,刚一动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高启强伸出左手,按住了高启盛的肩头。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一样把高启盛钉在原地。高启盛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挣不脱——他哥在码头上扛了十年的鱼箱,那双手的力气不是他一个坐办公室的人能抗衡的。

      “哥——”

      高启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右手举起来,戒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高启盛的后背上。

      “啪!”

      这一下和刚才打手心完全不同。打手心是惩戒,打这里才是真正的责罚。戒尺落在身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像一块砖头拍在冻猪肉上。高启盛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蹿,但肩头被高启强死死按住,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脱。

      “唔——”高启盛咬紧了牙关,把惨叫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高启盛感觉那一块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剧烈的疼痛从臀部蔓延到大腿,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高启盛哭着喊,声音又尖又哑,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但高启强没有停。

      “啪!啪!啪!”

      三下连着抽下来,每一下都带着风声。高启盛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被哥哥按着动不了,两条腿在地上乱蹬,皮鞋蹭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嚎啕。

      “你知不知道错在哪?”高启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知道……知道了……”高启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

      “我不该……不该碰泰叔的货……”

      “啪!”

      又是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高启盛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差点磕在地上。但高启强的手始终按在他肩头,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不让他倒下。

      “不对。”高启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再想。”

      高启盛脑子里一片空白,疼得什么都想不了。他哭着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不知道……哥你告诉我……我错在哪了……”

      高启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按在他肩头的手。

      高启盛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被揉皱的纸。他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两只手也不敢碰伤处,就那么伸直了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露出一片血肉模糊。

      高启强在他身边蹲下来。

      “你错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以为你不怕死就没事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了事,我和小兰怎么办?”

      高启盛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你想挣钱,想出人头地,不想被人看不起。”高启强伸出手,把弟弟脸上糊成一团的眼泪和鼻涕擦了擦,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但阿盛,你要是死了,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你挣的那些钱,能把你从坟里叫回来吗?”

      高启盛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再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高启强站起来,把戒尺放回供桌上。他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床旧毯子,回来盖在高启盛身上。然后他拖过那把椅子,在弟弟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就睡这。”高启强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老房子,把灶台里那些东西取出来,烧掉。”

      高启盛趴在地上,声音闷在手臂弯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嗯。”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货轮又拉响了汽笛,声音穿过京海湿冷的夜雾,闷闷地传过来,像一声叹息。

      高启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没有睡。

      他在想泰叔。

      上辈子他跪在泰叔面前叫干爹的时候,以为那是他这辈子走得最对的一步棋。后来他才明白,那一步棋,让他输掉了整个人生。

      这辈子,他不会再去跪了。

      但他也不会躲。

      泰叔想把手伸进高家,伸进来一只,他就剁一只。

      高启盛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趴在地上,旧毯子搭在背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蜷缩在墙角。高启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一直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高启盛动了动。他用胳膊撑起上半身,艰难地翻了个身,坐在地上。屁股刚碰到地面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最后只能半跪半蹲着,姿势别扭得像一只站不稳的虾。

      “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高启强睁开眼。

      “我知道错了。”高启盛说。这次他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碾碎了之后,才把剩下的渣滓捧出来。

      高启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冰融化了一层。

      高启盛低着头,看着自己裹着手帕的双手,手帕已经被血和碘伏洇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是我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小兰。”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想到了小兰。如果我真的出了事,小兰怎么办。她还在读书,她那么小,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一个人,要管生意,要管我,还要管她……”他的声音又哽咽了,“哥,我想了想,我好像从来没有替你想过。”

      高启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总是替我想。”高启盛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哥哥,“你替我想了三十多年。但我从来没有替你想过。我只想着自己要挣多少钱、要出多大的头、要让多少人看得起。我没有想过,如果我出了事,你会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极了。

      高启强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上辈子他在法庭上哭过一次,在阿盛的骨灰盒前哭过一次,在小婷的病房外哭过一次。那三次把他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这辈子他不想再哭了,至少不在阿盛面前哭。
      “既然知道错了,那该怎么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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