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糕膳榴水蜜栀饮

6、入道 没有脸算什

　　林献荷记得此世人以明心入道作为修真之基础，所谓道有千八百种，却因悟性分为所谓“大道”与“道”。
　　这分类简单也复杂，譬如“大道”，便是以“琴”“箫”“剑”等等追求一方领域之极致。而所谓“道”，便是以“苍生道”，“太上忘情道”之流，需要修道者悟性与心性皆为上乘，又被称为道心。

　　对比来看，大道简单，道玄而又玄。林献荷选前者。

　　不为别的。身为天道幼子，他有一股近乎预示的直觉：就算林献荷在凡间活上千万年，也不能领悟道心。

　　思及此，林献荷没再犹豫，径直在地上盘腿坐下。

　　凡人入道，其第一步便是静心求索，明此生之欲。少年本就心志澄澈，还吃了足足三枚清心丹。甫一坐下，连引导都不用，浑身的气机竟是开始流动，转眼便过了半个小周天。

　　小美目瞪口呆地看着现在的场景，准备的一口吐息竟不知要吐不吐，“你……你不进去选个武器吗？”
　　它这口吐息乃是千年龙息，虽称不上至宝，但引导凡人入道，却是再好不过的材料了。

　　求悟大道虽说普遍比较容易，但那也只是相对“道”来说。闭眼打个坐就运转起周天的凡人，小美还是第一次见。

　　林献荷摇摇头，“我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道了。”

　　他口气轻松，属实没想到这看来破败的院落居然正正坐在运道机缘交汇之地，尚有天道存留。他这具身体此前多次受伤，又被他自己吞多了丹药伤了内里，外伤内伤堆积，身体本如风中残烛，喘口气都费劲，但如今不过是气机流转，他竟能感知到经脉中滞涩被轻轻推开，里面的外面的伤口自主愈合，残破的身体开始恢复生机。

　　脉搏跳动间，他听见耳畔响起了轻轻的问候，“我的孩子，你走入此世，可还欢喜？”

　　这声音似男非女，分明响在耳边，却自天外而来，语中满是悲悯。

　　是天道。

　　随着这声音响起，林献荷的神思陡然开阔，他明明还坐在院内，却浮上蓝天，漫山遍野在他脚下，透明的，水蛇一般的蛟龙和破败院房落于其中，天地间有旷然长风，爱抚地吹过他身。

　　沉默半响，林献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扪心自问，从他睁开眼到现在麻烦事一件接一件，欢喜实在是无处谈起；但重临人世，还能感受到湿凉的长风，撞破山壁，观一池碧色镜水，感受也没有差到哪去。

　　无形的声音凭空：“真是意料之内的回答。不过没关系，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回答我的问题——不用带着问题去寻找答案，你此次入世，想做什么便做吧。”

　　林献荷眨了眨眼，“我会的。母亲，你来到这里，是为我护道吗？”

　　林献荷知道这次入世全为它纵容，现下他亲娘出现，这么大的阵仗，分明是为自己护道。

　　“……”无形的声音没有回答，它似乎叹了口气，声音逐渐飘渺，“这些，本该是属于你的。”

　　林献荷的意识又落回了他的身体里，气机在身边流转过一个周天，引着灵力不要钱地涌入他的体内，这一次却不是要把他五脏六腑撕裂，而是顺着经脉流淌，如同一条暖洋洋的小溪。

　　林献荷睁开了眼。院门口琉璃蛟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正正与他对上视线。

　　小美并不知道少年闭眼期间发生了什么，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会，才缓缓开口：“林献荷……你知道你现在是几境吗？”

　　“嗯？”林献荷神思仍然在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亲娘身上，漫不经心回道：“二境？”

　　一朝入道，就算是还有上一次入世的记忆，道者的品阶境界要比妖兽魔物之流复杂许多，他对此完全算不上熟悉。不过小美如此问，难不成自己直接略过了大部分道者所有之“一”，成了二境道者？

　　林献荷被这想法逗乐，他正想侃两句大山。蛟龙便耐不住道：“不，我活了四百多岁，还是头一回首次入道，就直接到开明境九层……”

　　小美看着他迷茫的表情，语气震惊，“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开明境是什么意思吧？”

　　林献荷：“那巧了，我真不知道。”

　　他上一次入世玩都来不及，对凡间不过一知半解，连道者和道主都分不大清，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境界？

　　从这方面来讲，自己也的确是个傻子。
　　林献荷想。

　　小美：“……”
　　蛟龙喷了他一口气，怒其不争道：“玉衡派怎么教的，这些垂髫小儿都知道的东西你都不知道，真当你是凡国中人啊！”

　　林献荷抱臂望它，“可我之前就是凡人啊。”

　　不过见小美吹胡子瞪眼，他还是选择把那句“其实我还是个傻子”咽了回去，“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麻烦你给我讲讲嘛。”

　　蛟龙又喷了一口吐息，解释道：“当世道者境界分为九境十二层。有心而见天地，身转气机，便为茁然境，这便是第一境；气机流转，祛除五谷之杂，身渐明晰，谓之去芜境，此为第二境；身洁心静，出神而见本真，这便是你现在所处的开明境，又被称为天真境；此后灵气贯身，可以力撼事，生有神府，便为悟世境，道者第四境，也称为神府境或紫府路。”

　　“在这四境之上，还有第五境存心，第六境证元，第七境应天，第八境见道，第九境浩然。每一境皆有十二层，越往后，对道者的心境要求也越严格，修为进益一层如跨越天堑，突破境界的玄妙便非我所能道破。不过呢，正如我族追求走蛟成龙，若有道者能够跨过九境，便能一步登天，飞升成神。”

　　“原来如此。”吐息打在脸上暖融融的，林献荷没想到天道对自己如此纵容，他感受了一下连跨三境的身体，这才跳了起来，问道：“不过听你这么说，这七宿洞天既有神龙，还有道者成仙，可好像以前都没人知道这个洞天吧？”

　　一个曾经出过神仙的洞天，还出过龙此类万物之灵，就像一个拥有天才的宗门，不说人人觊觎，那也应当名声极大。但他上一次在荆州“土生土长”过一回，连眠鱼山有洞天都没听过。

　　小美愣了一下，它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背过头去，须臾才缓缓吐字，“七宿自神乘龙而去，灵气枯竭，其中的运道破灭，此前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即将崩塌的状态。后林氏散修以其本命字与半数修为强挽洞天，才成就了如今你所见欣荣之态。”

　　林献荷“嗯”了一声，“听起来很了不起。”

　　环顾院内，这里大概已经废弃了很久，石砖缝里杂草丛生，墙角边尽是碎瓦与墙皮。屋子倒是□□在原地，只是正对着院口的木门要破了一半，能见其中挂着刀枪斧戢之流。

　　少年没再追问下去，拍了拍染血的白衣。这一身跟林磬音清弦身上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材质，这么一路下来，布料上全是大块大块污渍与尘埃，完全看不出原色。

　　小美仍然躺在院外。拍不掉尘埃，林献荷索性推开了要开不开的门，“咳，咳咳，小美，你说这里面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蛟龙这下终于转过头来，“你要穿林不隐的衣服？”

　　堂中是一列的武器架，上面满布尘灰。林献荷从偏屋里翻出一件青色的长衣，仙锦织成的衣料经久不坏，不知在这躺了多少年，居然只是沾了些蛛网。

　　林献荷抖了抖衣服，无奈回道：“那你要我穿什么？这一身黏糊糊的实在是不舒服，要不我裸奔？”

　　反正穿不穿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换衣服只是出于对人世的尊重。
　　要是小美不喜欢，他不穿也行。

　　只不过这样撞上那位十二楼主，林献荷觉得自己恐怕要承担一下被灭口的风险。

　　退过一个傻子裸男的婚。林献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把衣服扔回了原地，从窗子探出头去，“这个主意是不是……”

　　一套雪白的衣服被蛟龙扔进屋内。

　　小美“嘶嘶”两声，“此乃我鳞甲所化，穿这个吧。方便你嘴欠的时候不被人打死。”

　　林献荷摇了摇头，笑道：“喂，我只是实话实话，怎么就要被打了？”

　　“但世上的大部分人，既没有说出实话的勇气，也没有承受实话的度量。”

　　所谓异类，也只能是孤独的。

　　小美给的衣服不知是哪处鳞甲所化，衣料柔软如绵，上绣水波龙纹，袖袍衣角云卷云舒，极其漂亮，甚至还配一指宽的抹额和一掌长的白帕。

　　林献荷擦了擦身体，很快就换好了这一身繁复白衣。正巧他浮空时瞧见后院有溪，他闪身从门口钻了出去，净过面后，他总算是看清了自己的真容。

　　水波涟涟中，是一个极其俊朗的少年，仿佛用尽了世上的偏爱，一双眼净若莲花，澄比松石，略白的唇嘴角微勾。可此人垂首带笑，便像是含着一点悯然，幽似霜华。

　　这便是他的脸，少年的脸。

　　林献荷盯着那张脸额上的莲花印许久，忍不住碰了碰那鲜红的，仿佛毫无所感的印记。

　　或许旁人不知，但身为过去许多许多年都没有真容的世外之物，他无比清楚，额间的印记名为“刻魂印”，乃是以物真身雕琢，强行赋予物以面容。

　　这几乎是一门极其古老的秘术，却也是如今非人之物感天地惠而化形的由来。

　　水中涟漪碎，少年身后，小美从院外游来，扯了扯他的衣角，“走吧，这附近好像有人来了。你虽然连破三境，但也不过刚刚入道，根基不稳，赤手空拳，还是不要和人正面对上为好。”

　　林献荷点了点头，正想说好，就见到山下冒出了两道模糊的人影。

　　小美：“……你不要告诉我这新来的这俩一个是你弟一个是你妹。”

　　“不是。”

　　林献荷抓起抹额带上，“我说我上辈子和他们见过，你信不信？”